无法以你的脸哭泣

作者：君鸣彼方

第一卷 30

台版 转自 天使动漫论坛

图源：藏头诗人bk ＆ 爱德华

录入：

天天阴阳怪气我你说累不累啊

趁我在上班你就安心读轻小说吧

啥人对线对不过记仇到挺在行

被你拉黑我真的谢天谢地了

我有个一年只见一次面的对象。是我老公不知道的对象。

到了那天闹钟会比平时还要早一个小时以上响铃，而我会趁老公和女儿醒来以前迅速按停闹钟，屏住呼吸慢慢爬出被窝，替女儿重新盖好踢飞的毛巾被。

走进客厅，敞开窗帘。时序迈入七月以后，不到早上六点太阳便已高挂空中。这一天总会是个日丽风和的好日子。今天也没有违背这个定律，高远的天空里万里无云，阳光灿烂地照耀而下。我仰起头望向这片平日里不怎么会留意的景色。

打开电锅，确认过米饭有确实在事先预约好的时间点煮好后，我便盖上锅盖，前往洗手间洗脸、刷牙。虽然前一晚想着要早点就寝，可依旧为了各种原因直到凌晨两点多都还睡不着，所以我实在很困。换好外出服，至于妆等到上了新干线再化就行了吧，脑袋里一瞬间闪现这个想法，不过不难想像我一坐上座位就会立刻睡着，只好设法强迫自己现在就打起精神拿起化妆用具。

结婚后有了小孩，装扮这件事便在不知不觉中离我愈来愈远，但今天我可是卯足了劲梳妆打扮。要是被那家伙觉得我变老或变了的话就太恼人了。

化完妆后我抬头看向挂在墙上的时钟。距离出门还有一点时间，于是我开始清洗堆在水槽里泡水的餐具。

挤了一家三口的小屋子里，尽管杂物多得一团乱，但都有好好地收拾整理。为了不让家里变成不愉快的空间，我还是非常尽心打点的。必须让室温与气味，还有抱枕跟沙发和棉被的柔软度时时保持在最舒适的状态才行。

把八分满的垃圾袋从垃圾桶里拿出来，铺进新的袋子，将要扔的垃圾袋口绑起来拿到玄关。之后再去一趟洗手间，洗完手后我再度放轻脚步走入卧室。

老公没有注意到我的动静，仍然缩着他庞大的身躯睡得香甜。躺在旁边的女儿也用相同的姿势安睡着。我悄悄捡起又一次被踢掉的毛巾被，替女儿盖好。将开着除湿的冷气温度调高后，轻抚老公那头睡乱的头发轻声说：「我出门了。」老公发出一声不晓得是回应还是呓语的低沉哼声。

搭上新干线后不知怎么的无法入睡。我用在车站的超商买的三角饭团和麦茶填肚子，因为饱足感而稍微打了点盹，然而没能进入沉沉梦乡。不过说起来，从东京车站出发算起用不了一小时就会抵达目的地，不贸然睡着才比较好也说不定。我从包包里取出日记本，一页页从头翻阅。写日记是从高中时代养成的习惯。起初我很厌烦，可如今这已成为我日常中的一部分。等到读完日记的最后一页，能做的事没了，不得已只好望向窗外的景色发呆。

银色的大厦街景早已远去，眼前尽是整片的树林与农田。一瞧见这片风景，便有种近乡情怯的心情油然而生，总感觉心神不宁的。过年与老公和女儿三个人一起回乡时并不会冒出这种心情。女儿往往很快就会发牢骚，像是肚子饿啦、搭腻新干线了等等，只要我一忍不住狠狠斥责他，老公就会插嘴要我别那么凶，进而演变成夫妻吵架。和他们搭车差不多都是这种感觉，完全没有勾起乡愁的时间。

不过这份心情，又迥异于思乡之情，硬要说的话和不安的感觉较为合适，兴许也近似一种希望故乡的一切仍旧保有原样的情感吧。

过年，然后是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每年我必定会返乡两次。明明也算有在走访故乡才对，可每每我都会因为周遭的变化而感到吃惊。比如住隔壁与我同年的女孩子抛下丈夫和别人私奔了，或者大马路上的老寿司店被儿子改装成了拉面店之类的。虽然是个人口少的小镇，却不知为何相当不缺话题。

我从以前就很不擅长面对事物的改变。举凡上中学和高中时，又或者初出社会的时候，我总是被满满的不安占据心头。那份不安到了现在也还如影随形地纠缠着我。我一直害怕积累至今的事物总有一天会悉数崩解，所有的一切变得面目全非。可是，同时我也觉得这样或许才好也说不定。

结果我根本没睡到就到站了。纵然这是个新干线会停靠的大站，但人口稀少，下车的人影亦罕见。车站前只有一栋栋高楼大厦坐镇，大概也因为这里并非观光地区吧。我简短地发送讯息给母亲：到站了喔。随后立刻接到来电。

「喂？妈妈。」

「听得到吗？那个呀，你到老地方等我吧。」

那就拜拜啰。我如此说完便挂掉电话。只是要说这点事的话其实不用特地打电话过来啊。我重新背好肩上的提包，继续往前走。

有别于东京的夏天，这里的暑气不太会让人感觉到湿黏。可若是外出走动的话仍然会让脖颈和后背汗湿成一片。走下车站出入口连接的天桥，正当我在站前的圆环道路上东张西望的时候，母亲的声音传了过来：「真奈美———！」一回头就是他从车窗露出脸大力挥手的模样。我小跑步跑向那辆车。

「讨厌，不是说过不要大声喊我名字吗？很糗耶。」

时隔数个月再度坐上的老家汽车，果然还是和以前一样，依稀有股老旧座椅特有的难闻臭味。是我很怕的味道。我将包包从肩膀上放下来，整个人坐进后车厢的座椅里。

「因为不叫你的话你就不会注意到呀。」

「按一下汽车喇叭不就好了吗？」

「哎呀真是的，我说你呀，行李难道就只有那些吗？」

「我只住一晚，这样很够了吧。」

「难得特地回来一趟，怎么不多住几晚？」

「还要照顾小圆，没办法住太多天啦。」

「是说你呀，每一年都自己一个人回来这里没问题吗？」

「没问题啦。凉也知道，没关系。」

「你呀，凡事太依赖阿凉可不行唷。」

好啦好啦。我边应话边把全身仰靠上座椅。

放眼望向窗外，车子在不知不觉中驶离车站好一段距离了，不论是路上的车流量或行人都在逐渐减少。熟悉的景色从车窗外一一流逝而过，我出神地眺望这一切，不知何时便睡着了。「真奈美。」母亲喊的这一声让我醒了过来。

「已经要到啰。」

我一边揉着干涩的眼睛一边看往窗外，然而老家看起来并不是「已经要到」的距离。所谓的大马路徒具其名，车流实在少得可怜，沿路上座落着各种破旧的商店、超市和药局。

这一带的街景貌似也没有改变，不过在我定睛细看后，便发现常去的柑仔店倒掉了，还有红绿灯改成了LED的款式。路上能见到零星几个准备前往市民游泳池的小学生，以及背着社团包包在走路的中学生和高中生的身影。

车子以街边那间过中午就打烊的老字号面包店为标的左转，登上住宅林立的坡道。从前我总觉得这一幢幢有着白色墙壁的大房子给人一种豪华骄矜的感觉，可不知是否因为岁月更迭，抑或自己长大成人了，现在看来只觉得是有点大的陈旧屋舍。

车子开到家。这个家同样在一点一滴改变。写有「水村」的门牌换成比我住在老家时更时髦的款式。种在大门侧边的鲜花种类也是每次回家看到的都不同。还有那个端坐于玄关门边表情奇怪的犬型摆设，感觉上去年还没有的。

晒在二楼阳台的白色床单随着风势翩然飞扬。车子正驶进车库里。我将行李背在肩上，跟在母亲身后看着他打开家门，出声说：「我回来了。」

「你爸爸现在出门去将棋会那边了。」

「啊，是喔。他意外地坚持很久耶。」

「虽说是将棋会，其实几乎没在对弈。只是在喝茶、吃点心、话家常罢了。」

客厅里，家里养的狗沛罗正枕着自己的前脚趴在地毯上休息。许是因为感觉到曾经的饲主的气息，沛罗的耳朵抽动一下，微微睁开一只眼睛往我这里瞧。

「我回来了，沛罗。」

我放下行李走近沛罗身旁，揉揉它的头。它好像觉得很痒似地眯起眼，尾巴一下一下地甩着。以前沛罗被养在庭院里，上了年纪后才改养在室内，最近似乎连去散步的欲望也降低很多。我抚摸它那身变得粗糙的毛发，同时不禁想着，不晓得自己还能再感受到这份触感几次呢？

「等等，真奈美，先把行李放到房间去。」

「好啦好啦。」

「『好』说一遍就好。回到家还要先洗手漱口，鼻子也要擤一擤。」

「反正我很快又要出门，没差啦。」

「怎么，你今天又要带陆过来吗？」

「嗯，是有这个打算。我等等要去车站接他，今天车子可以借我开吗？」

「可以是可以，但你要在吃晚饭前回来喔。」

我背对着这些令人怀念的台词，又回了一次「好啦好啦」，之后便踩上楼梯往自己的房间走去。将行李摆到地上，随后慢悠悠地环视整个房内。这个房间从十五年前开始就一点都没有变。

自从我离开这个家以后，客厅的沙发换过两次，地毯换了三次。饭桌虽然一直保持原样，不过随着我每次回来，厨房收纳柜里用电视邮购买来的最新款的厨具总是在增加。明明只会看连续剧，电视却奢侈地买了最新的宽萤幕规格。

不管是人、城镇还是老家，一切皆在和缓地，抑或骤然地产生变化当中，唯有这间房内的时间是静止的。小魔女DoReMi的工具收纳箱、带有果香的亮亮笔、书架上没有买完续集的少女漫画、品味糟糕的粉色水滴图案窗帘、贴在墙上的山P的海报。全部都和十五年前相同。

只有这个空间必须永远保持不变。为了让人随时都能够再回来。这个，是我待在这具身体里的期间应该尽到的义务。

我开着车子再一次驶向车站。就在我准备传讯息告诉对方自己差不多快到了的时候，立刻收到一封写着「我到了喔」的来讯。我删掉打到一半的简讯，只回传给对方「我正要过去」几个字。

车子停靠在车站前的圆环上。我隔着车窗玻璃往外觑探。能看到前面有张板着脸的熟识面孔，正左右张望着周围。我降下车窗，朝他喊道：「喂———」那人一发现我便绽放出和蔼的神色，小跑步过来。

「嗨。」

「嗨。谢谢你来接我———」

这名绽颜而笑的男人，其样貌与一年前相比几乎没有任何变化。面无表情时让人难以接近，笑起来却有种朝气蓬勃的大型犬似的爽朗，这点反差也依然如故。那头深棕色的卷卷头发更加凸显出他的狗狗气场。

「打扰啰———！」他坐进副驾驶座，打招呼的情绪亢奋到不必要的程度，语调听上去隐隐带着紧张。受到他的影响，连带着我的身体也当场僵硬了起来。车子驶出去一段路，一时间我们都默不作声。后来我受不了才问：「吃过午饭了吗？」说话的声音十分沙哑。

「在新干线上吃过便当了。你吃了吗？」

「没，还没吃。想说去异邦人再吃。」

「啊———不错耶。那里的三明治意外地很好吃说。」

他边说，边转过上半身看往后座。

「总觉得，好像又有新成员加入？」

指的大概是在汽车后座坐镇的布偶堆吧。那些东西从好久以前就有，不晓得是为了年幼的女儿买来的，抑或是母亲本身的兴趣。只不过，就像我有时会好奇这些东西到底是从哪里买来的，有时它们也会增加数量或被人替换，偶尔好像也会被拿去清洗的样子。

「你记得真清楚唉。好像多了一只奇怪的熊布偶喔。」

「这个是什么角色？动画的吗？」

「完全搞不懂。感觉当事人也不清楚就随便买了吧。」

「啊———的确，他感觉就会这样做呢。」

边哼歌边回话的那道声音已放松了不少，我不禁跟着松了口气。每回与这个男人碰面，我总会觉得自己正在接受某种试探。有好好地活着吗、没有做坏事吧、身体健康吗？还貌美吗？就好像在被这样质问似的。

驶过十几分钟的路程之后，我把车子停到一座小停车场内。取名为异邦人的那间店，是从我孩提时代开到现在的咖啡厅。不知何时我们有了不成文的默契，只要碰面就会来这里互相分享近况。从前这里似乎是间小酒馆，柜台由一位烟酒嗓的阿姨负责打理了一段时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才改由儿子继承，即使如此，咖啡与三明治仍然保有往昔的味道。

就座后，我们各自点了火腿三明治配冰咖啡、冰淇淋配可乐。店里的冷气不怎么凉的部分也一如以往。

「冰淇淋配可乐是怎样。」

我调侃他，对方吐了吐舌头，回道：「这没什么吧———」

「那么，你最近过得怎么样呢？」

眼前的男人一面用湿毛巾擦手一面询问。那身干净的白衬衫打扮还是老样子很体面，让人有些安心。他肯定是为了我才保持这个样子吧。蓬松的鬈发也经过好好地梳整。这方面我也一样，在化妆和发型上用心的程度比和老公约会时更甚。要是不让他觉得我还是一样漂亮，就有种输了的感觉，我自己也会有种必须维持外表，好对得起对方的努力的想法在。

「嗯，没什么不同吧。老公跟小孩都很有活力喔。女儿快要三岁了，照顾起来总算没那么累的感觉。」

「是喔———那现在不就是最可爱的时期吗？」

「差不多吧———不过他太骄纵了，每天都像在打仗。」

「那好辛苦喔。话说，抱歉，我好像每年都在问，不过你现在不姓水村，改叫什么来着？」

「莲见。没关系，我到现在也还不太适应。」

「让您久等了。」服务生招呼的同时，将我们彼此点的品项送上桌面。眼前那个三十岁的男人手握汤匙欢快说道：「哦———好好吃的感觉———」

「水村你呢？没考虑和现在的对象结婚吗？」

嗯———他含着一口冰淇淋发出沉吟。

「嗯，我们感情很好喔。但没怎么考虑过结婚的事吧。」

「不过到了三十岁，身边的人都会八卦吧，问说你不结婚吗？」

「会问会问。表面上我都会说自己其实是想结的喔。要是说了不想结就会被刨根究柢追问，有够麻烦的。哎，不过我是男的嘛，通常比较不像女孩子会被八卦得那么频繁，这点倒是不错。」

「我就没怎么被说过那些喔。」

「哎呀，因为坂平你意外地很早就结婚了嘛。不知不觉间都变成妈妈了。」

我一边适当地附和，一边将糖浆和奶精加进冰咖啡里搅拌。确认过搅拌得差不多之后，便取出搅拌棒含进嘴里舔拭。等到把搅拌棒从嘴里拿出来时，面前的男人正大口大口享用冰淇淋。

「我姑且提醒一下，你啊，从刚才开始就到处露出女人的一面喔。」

我实在忍无可忍，指摘他之后，对方却故意用手掩住嘴巴做作地说：「咦———骗人的吧，讨厌———」

「可是我也要说，坂平你也是唷。从刚才开始就常常用男生的第一人称说话唷。」

他就像要报复我刚才说的话一样，用汤匙指着我。浑圆的汤匙背面隐约反射出店里的照明。我用三明治塞满两颊，简短地回了一句：「真的假的。」

「真的唷，真的。一点也不可爱，不要那样啦———」

「可能是那个吧，像是一回乡下就会忍不住说方言那样，类似那种感觉。」

「啊———不过那样我或许能懂。两个人独处的时候就会不小心大意，变回原本的感觉。这个样子明明都已经好久了说。」

没错。已经好久了。到今年就是第十五年。虽然我自认已经熟悉并适应了这具身体，但是真正的自己或许一直潜藏在体内深处也说不定。

十五年前，我们的身体交换了。然后过了十五年，到目前为止，还一次都没恢复成原本的身体过。

第一卷 15

让我印象深刻的，是铺展在眼前的粉色窗帘。桃粉色的水滴图案一点也不适合迎接早上刚睡醒的神清气爽，我那颗睡迷糊的脑袋一下子便清醒过来。我注意到自己睡的根本就是一张床，明明一直以来都是在榻榻米上铺被褥与弟弟并排同睡才对。这么说起来也没看到我弟弟。再说这间房间甚至不是和室。没见过的书桌、没见过的书架、没见过的睡衣。我开始感到不舒服，于是坐起上半身。陡然间从下腹部传来一阵闷痛。我边揉肚子边爬出被窝，站到穿衣镜前确认。

出现在眼前的是个我有印象的女生。那是和我同班的水村。水村穿着格纹睡衣，按着自己肚子的身影倒映在镜子里。

起先还乱成一团的脑袋，在见到那副身姿时不知为何马上便冷静了下来，并且理解了自己的处境。虽然不晓得出于什么缘由，不过我变成了水村。此刻我莫名地清楚，这并非作梦或妄想那类的东西。或许是拜腹部深处的闷痛所赐吧。

但是话说回来，为何会是水村？我们不怎么熟，我甚至没有好好和他说过话的印象。水村之于我，只不过是和我上同一堂课的一群人当中的一个人。况且前一晚我就寝时还没有任何异状。和爸妈道过晚安后，就和弟弟一起钻进被窝里了。那应该只是个一如往常的一天的结束而已。

我忽而在意起时间，于是在房里四处张望。墙上的时钟指着稍微超过七点的地方。我比平时还要早很多醒来。不去上学不行，当我浮现这个想法时，连自己都觉得自己真是个好学生。

我穿着睡衣走出房间。想当然的，眼前是从没看过的房子，我下意识放轻脚步走下楼梯。

下到一楼后，煎蛋的香气扑鼻而来。我往厨房里偷看，能看到一名穿围裙的女人的背影。这个人想必就是水村的母亲吧。我的手脚顿时发冷起来。必须骗过这个人的耳目，我暗忖着，不带一丝犹豫。必须彻底假装成他女儿才行。我打开干渴的嘴巴说：

「早安。」

我缓缓出声。从喉咙里发出的音调高亢得不像是自己的声音，我慌得不知所措。水村的母亲回话时依旧背对着我：「早安。」之后我不晓得该继续说些什么好，不禁呆站在原地。

「你在发什么呆，赶快坐下啊。」

水村的母亲拿着锅铲回头看我。对上视线时我吓了一跳，心想，他长得和水村不像唉。从那对三角眼中露出有些严峻的眼神，与水村浑圆的眼睛形成对比；薄薄的唇角往下弯，板着脸看似心情不好的样子。恐惧感在我心中一点一滴升起。

「你怎么还穿着睡衣？洗完脸就去换衣服过来。」

如今想来那只不过是一名母亲对于女儿的小小训斥吧，可对于当时的我来说，仅凭几句话就有种被刨挖的感觉，深深地刺痛着我。腹部逐渐增强的疼痛感恐怕也造成了影响。我光是要以沙哑的声音挤出一句「抱歉」，就尽了最大的努力。

不晓得是否因为我的脸色太过苍白，对方那对上扬的眉毛在这时蹙了起来，并且凑过来观察我的脸色。

「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嗯，有一点。」我点点头。

「哎呀，该不会是昨天弄湿身体的关系？体温呢？量过了吗？」

「我去一下厕所。」

我说完便背对水村母亲担心的目光，走到走廊上。猜想可能是这里吧，打开门看到的却是浴室。我着急地带上门，再试一次才打开厕所的门走进去。

我脱下睡裤与内裤坐到马桶上。现在想想，异性的性器官就这么毫无保留地暴露在眼前，可当时我连一点兴奋的心情都没有。不适感既非来自胃，也不是肠，而是从腹部下方一带传来一种勒紧的绞痛感，明显不是想排便造成的腹痛。我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是一味地压着腹部咬紧嘴唇。

紧接着，从两腿间滑出某种黏稠的东西，同时传来一股腥臭味。我惴惴不安地撩起衣摆，窥探马桶里的景象。白色的马桶里面，出现混浊的仿佛果冻的黏糊糊血块。

我感到一阵头晕目眩。一边想哭一边用卫生纸擦拭性器。可是不管再怎么擦，纸张始终被染得一片血红。我想办法擦干之后冲完水，走出厕所门外。就算这样还是没有止住疼痛。我蹲下来护住肚子。又有一股微温的液体从身体里漏出来，传到了屁股去。我想像着内裤和睡裤变成脏兮兮的血红模样，忍不住紧紧闭上双眼。

直到水村的母亲急急忙忙赶来为止，我都一个人缩在走廊上哭个不停。

结果那天我向学校请了假。换完卫生棉，吃下止痛药后，我被交代今天就乖乖待着，被哄上了床。水村的母亲用冰冷的手掌贴到我的脸颊上，先前那种咄咄逼人的压迫感已不见踪影，我松了一口气。

中午前那股闷痛感便平息了。至此我才终于慢慢理解自己的状况。

虽然不晓得出于什么理由，不过我变成了水村。能想得到几个形容这种状况的单字：身体互换、变身。在各类故事情节中都能看到这种现象，好比奇迹般的事件。而这起事件，恐怕也正发生在我身上。

搞不懂是怎样。这算什么奇迹。这种烂到家的奇迹，根本狗屁不通。

话说回来，原本的我究竟变得如何了？我忽然感到不安。要不打电话给家里试试看？爸妈应该去工作了，弟弟也去了学校，搞不好不会有人接听，但至少先打过去试试看再说吧。等到人在一楼的水村母亲出门去买东西或干么的时候就行动。

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房间里突然响起音乐。我不禁吓了一跳，身体为之震颤。那首曲子我有听过，是什么来着？对了，是橘子新乐团的花。我一面想着这些一面寻找声音的来源，接着发现书桌上的手机在闪烁的同时发出了声响。这要怎么接起来？我慌张地按下看起来像接听电话的按钮，勉强切换到了通话的状态。

「喂。」

反射性地脱口而出后，我才注意到自己连是谁打来的也没确认就接起来了。要是被对方察觉到不对劲就糟了，我不由得僵住身体。然而，那个人一句话也没说。我战战兢兢地再次出声：「喂？」

「喂。」

一道稍纵即逝的男性声音响起。语毕，对方似乎没有再说下去的意思。

「那个，我是水村。」

我害怕无声的沉默，于是主动开口。随后便听见对方喃喃地发出「啊———」的声音。

「那个，我大概是坂平？」

声音比刚才更微弱，不过根据这句话，我设想的可能性之一总算成为了确信。

「你是水村对吧？」

从话筒的另一端传出倒吸一大口气的声音。

「坂平同学？」

听闻这句话，我在那天第一次安下心来。先不管理由为何，总之我们现在终于能得知自己的处境了。

「哇啊真的假的啊，真的是那种状况喔。那种状况原来真的有可能吗？」

了解了现状的同时，新的疑问接踵而来。当我在床上单手拿着手机胡乱翻滚的时候，水村喊了我：「呐，呐，坂平同学。」

「总之，要不要先见面说个话？你能离开家里吗？」

「啊，确实，这样做比较好。你妈妈现在在家，嗯，不过我会想办法出去。」

那么，三十分钟后在异邦人集合。我们如此约好以后，便告诉对方前往大马路的路线，确认过彼此走到那里应该就晓得接下来怎么走，随后便挂掉了电话。

接下来我必须先换上外出服。这么想着打开衣橱后，却完全看不懂穿什么才好。我随便拿了件衬衫，另外从叠放整齐的裙子堆深处抽出一件短裤。脱衣服的瞬间犹豫了一下，但是转念一想，事到如今才考虑这些早就晚了，还是换上外出服下楼。

「我出去一下。」

我朝在看电视的水村母亲说道。感觉他好像有往我这里看，不过我不打算和他打到照面，连忙快步走去玄关。

「咦，你要干么？身体已经没有不舒服了吗？」

「没事了。我出门了！」

我照着水村告诉我的，从鞋柜上面的白色小箱子里取出脚踏车的钥匙，穿上并排摆好的运动鞋，接着打开玄关门。突然间传来汪的一声，是狗叫的声音，我不禁顿住准备步下台阶的脚。一只纯白色的大狗从院子里探出头。

那家伙原来有养狗吗？听说动物有着敏锐的嗅觉，说不定会识破我并非真正的水村，一时间我对那只狗提起戒备，然而眼前的狗一脸傻乎乎的样子，只是伸出舌头摇摇尾巴，我忍不住嘴角上扬。揉了揉白色大狗的头之后，骑上收在车库里的脚踏车。

前往异邦人的途中，我意识到仅仅是变成女生就有诸多的不便。首先是踩脚踏车的脚很难出力，爬坡颇为吃力。以前我老是站着骑脚踏车，现在却无法长时间维持这个姿势。还有，只要风一吹，就会闻到一股柔和的好闻气味，也不晓得是从哪来的。这大概是我自己的味道，也就是水村的味道。不清楚是洗发精还是洗衣精的味道，总之是股甜甜的香气，让我的下半身蠢蠢欲动。蠢蠢欲动的同时平常老是擅自起反应的那样物事却不在，徒有腹部深处的一股憋闷感，一点也不痛快。而在我想着这些的期间，两腿间依旧会不时传来某种黏稠的东西滑落的感觉，那股不适感害我忍不住从脚踏车椅上站起来。

先抵达异邦人的是水村。我一打开门便响起一道清脆的铃声，坐在店内深处的男生顿时抬起脸，那无庸置疑是我。有着我的长相的那个男生，一脸不安地直直望向我这里。店里没有其他客人，唯有不晓得是否有在好好运作的冷气发出的隆隆声响彻室内。

身为老板的那位阿姨，用烟酒嗓说着欢迎光临，我背过那道嗓音，坐到那个男生的对面。起先那双眼中还因为不安而蒙上一层阴霾，不知从何时起却流露出好奇的目光，不停地盯着我瞧。

隔着一张桌子，「我」就在那里。然而那却不是我。我有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或许和恐惧感有些相似也说不定。我说不出任何一句话来。对方好像也一样，仅是继续一味地盯着我看。我因为眼前的悚然景象，一直低着头默不吭声。

阿姨端来水杯放到我们桌上，被他询问要点什么后，我回答：「一杯冰咖啡。」桌面上已经有杯喝到一半的可乐。「请稍等。」在听到阿姨的沙哑嗓音的同时，我想起自己两手空空就跑来了。

「啊，糟糕。怎么办，我忘了带钱出门。」

「喔，没关系，我有带。」

闻言我下意识抬起头。我们对上了视线。我就在眼前。啊，原来我的脸是这个样子吗？我心想。明明已经看惯了才对，却有一种有别于照镜子时的异样感。仔细一看，对方穿在身上的蓝色衬衫不是我的衣服，而是弟弟的。不可思议的是，看到这个长着自己的脸的人，用细弱的声音说着女性用语，竟然没有让我感到反感。就好像在看与我个性截然不同的双胞胎的感觉，对方是个与我不同的生物———我得出奇怪的结论。

「虽然说没关系，但这其实是坂平同学你的钱。抱歉。」

「啊———不会，这也没办法吧。倒不如说，谢谢你。」

我一面回答，一面觉得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好恶，平常大家是不是都像这样边听边觉得恶心？就在我想到一半时，水村喃喃自语说道：「我的声音听起来原来是这样。」

「这可能是我第一次不透过机器听到自己的声音。不晓得为什么，听到自己声音的时候会觉得有点不一样耶。」

水村边说边玩弄下嘴唇。我的嘴巴软绵绵地歪扭起来。感觉我的身体已经服从于他的掌控之下，让我有点火大。

「那种事无所谓啦。问题是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吧。」

「没错没错，的确是这样。我真的吓了好大一跳喔，一早起来就发现自己在陌生的房间里。」

「话说你不觉得很莫名其妙吗？如果是漫画或电视剧的剧情，不是会有什么契机才发生吗？但我们完全没有不是吗？」

「咦，我以为是那个耶。昨天在游泳池时候的事。不如说，我和坂平同学你的交集就只有那个了吧。」

游泳池？我反复斟酌那个单字后，总算回想起来。就算我再怎么纠结于现况，怎么就没有想到呢？

那是昨天游泳课发生的事。下泳池以前，学生们先在泳池边排排站听老师说话。水村因为不下水所以还穿着制服，同样并列其中。规定上即便是在旁观摩，一开始也要待在队伍里一同听讲。

在老师仔细讲解当天上课的内容时，我正和旁边的田崎互相打闹。田崎开玩笑地戳了戳我的肩膀。他的力道不大，然而我的身体因此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进泳池里。

当时水村就在旁边。不知是我猛然抓住水村的手臂，还是水村为了拉我一把而抓上我的手，事情发生在一瞬间，我记不太清楚。总之，我们就这样，两个人双双跌落泳池里面。

男同学们笑着起哄：「你们在干么啊？」女同学们则关心地对水村大喊：「还好吗？」老师骂了我们：「你们两个给我认真上课！」而我们两个连半点嬉闹的闲聊都没有，便各自爬回岸上。单纯只是个丢脸丢到家的意外罢了。

就只是这样？只是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生了这种事吗？可是确实如水村所说的，对于迄今为止从未好好说过话的我们而言，产生交集的瞬间就只有那时候。

「反正———」水村才刚准备说点什么，就闭上了嘴。阿姨拿了冰咖啡过来，冷淡地放下糖浆与奶精后，什么也没说便走回柜台。这个阿姨对客人不感兴趣，似乎也不会对才刚过中午就出现在咖啡厅的学生们追问理由，因此我认为水村选择这间店是个正确的决定。

「反正啊，」水村再度开口接续：「必须找到变回原样的方法吧。」

没错。这是当前最急迫的事。但是，我们连该怎么做都不晓得。

「就算你说『必须找到』，但连具体的原因都不清楚，是要怎么做啊。首先现在这个状况根本就不应该发生。」

「虽然我也不晓得该么做才能变回去，不过我们就先试试看各种方法嘛。比方说像昨天那样，试着一起跳进游泳池里看看。」

水村那种像在下指导棋的措辞害我愈发焦躁起来。

「看你挺冷静的嘛。怎样？该不会其实很习惯跟人互换身体？」

「怎么可能嘛。这种事，我也是第一次遇到喔。可是因为坂平同学你太慌张了，反而让我莫名冷静了下来。」

「你说什么？」

我怒气冲冲地狠狠瞪着他。眼前的我正一脸呆傻地看着我。无论我再怎么恫吓他，到头来只让人觉得是个个子矮的女生在努力瞪人，想到这点，我忽然觉得自己很蠢，于是叹了一口长长的气。当时的情景放到现在仍然会被水村揶揄：坂平，也许你自己没注意到，不过那时候的你超级慌张的，行为举止看起来超可疑唷。

「那我们就先换上泳衣，到学校集合吗？」

「对呀。先试看看各种方法吧。」

泳衣。那个单字不禁勾起我的邪念。刚才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现在一旦重新意识到自己的身体变成了异性的那种样子的事实，那种心痒的感觉顿时窜遍全身。

但是，这点对水村而言也一样。我隐藏住自己内心的动摇，装作不爽的样子问他：

「我说你，应该没偷看我的裸体吧？」

水村一时间愣住，接着挤出难看的微笑，仿佛困惑于要摆出什么表情才好的样子。

「抱歉，换衣服的时候多少会看到。」

「喔，不是啦，那个当然没办法。我是指像那种，脱掉内裤之类的。」

「抱歉，因为我想去厕所……」

闻言我的脸一下子发烫起来。我用手掌捂住脸，小声哀号：「呃啊真的假的啦———」我还从来没让家人以外的异性看过唉，居然在这种情况下被人看到。某种类似屈辱感的羞耻心害我抬不起头来。

「啊，但是放心吧，我没有看得很仔细。」

听见他慌张地解释，我缓缓收回垂落的视线。看着水村露出为难的笑容，我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小孩子一样，重新把身体坐正。

「抱歉。不是只有我会在意，水村你也一样吧。我也是，尽量避免去看了。」

「啊，不会不会，那个完全没关系喔。这也没办法嘛。不过你还好吗？」

「还好是指什么？」

「没有啦，那个，因为我昨天开始月经来了。」

经他这么一说，我想起滴在白色马桶上的红黑色水波，以及某种莫名的东西从腹部深处滑落的感觉。内裤里冷不防传来一阵不适，我设法假装没事，回答：没问题啊。

「女生也很辛苦唉。」

「还好啦。不过，男生感觉也不容易耶。」

水村如此说道，用我的脸摆出腼腆的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的我真幼稚耶，然后，水村很成熟。他和我面对的理应是相同的状况，那份冷静却拯救了我。尽管现在的水村只把那段往事当作笑话来讲，然而当时他在发现身体互换后所感受到的恐惧与不安，应该不是我能比得上的才对。一个男生跑进身为女生的自己体内会做些什么？在我以女性的身体生活了十五年后，总算能够体会那种感受，而光是想像就觉得自己会疯掉。

即使如此，水村仍隐藏了自己的心情笑着面对我。缺乏想像力的我等到很久以后才注意到这件事。

我们做了各种尝试，可是没有恢复原样。

所有能想到的方法都试过了。首先，我们在游泳社的社团活动结束后偷偷溜进游泳池，喊了预备之后一起跳进泳池里，但是没用。另外也试过用头互撞、从楼梯上滚下来。全部行不通。

我们忍受着狠狠撞到而发疼的肩膀，坐在刚从上面摔下来的神社的楼梯上，断断续续地开始交谈：

「总之呀，我们先等一天看看吧。」

「嗯。」

「搞不好呀，早上一起来就变回去了也说不定？像我们的身体互换也是，不是发生在掉进泳池里的时候，而是在隔天早上。」

「嗯。」

「所以呀，不用这么灰心嘛。乐观思考吧———」

水村笑咪咪地握拳做出打气的姿势。见状我忍不住重重地发出叹息。真是乐天的女生。

「总之，至少今天晚上我要装出坂平同学你的样子，坂平同学你也必须装成我，所以我们来交换情报吧。」

「交换情报？」

「没错。为了不被家人识破，还是交换一下比较好吧。」

「不过，就算说了他们大概也不会相信吧。」

「会被觉得我们脑袋有问题吧。所以我们要稳妥地度过今晚。」

我们姑且先告诉了对方自己的家庭组成。水村跟他母亲和父亲三个人共同生活，还有养一只叫作沛罗的狗。我是和爸妈，以及一个小我两岁、叫作禄的弟弟同住。

「顺便问一下，你都怎么称呼你的父母？」

被这么问之后，我不由得语塞。「问这个要干么？」反问时不小心发出尖锐过头的声音。

「没有啦，因为像称呼之类的也会暴露嘛。顺带一提，我是普通地喊妈妈跟爸爸喔。」

糟透了。好不爽。而且水村说得完全有道理，这让我更加生气。可恶。为什么非得听这种女生的话不可啊？有够火大。好不爽。

「妈咪跟爸比啦。」

必须尽可能用自然的态度说话才行，不然会被发现我很羞耻。虽然我这么想，喉咙深处却发出破碎的声音，感觉耳朵到脖颈处一阵发热。

我无法直视水村的眼睛，只好瞪着运动鞋的脚尖看。这双鞋不晓得是被人保养得很干净，抑或才刚买，前缘洁白如雪。但是经过刚才那番折腾以后，现在沾上了点点的泥污。

「这样啊———了解。那你怎么叫你弟弟的？」

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接续话题大概是水村的温柔吧。就算是当时对于他人心境的细微变化漠不关心的我，起码也能看出这点，但是对方的这种顾虑，无疑也让我更加觉得自己悲惨。「我叫他禄啦。」我回话的声音自然地尖锐起来。即使如此水村的表情也没有一丝改变，他继续和我交谈：

「坂平同学的家人，是些怎么样的人呢？」

「你要问我他们怎么样……」

「因为要是不晓得对方是哪种感觉的人，果然还是会不好应对吧？」

「嗯，话是这么说没错。」

我轻轻地搔着头。评论自己家人的这种行为莫名地让人觉得羞耻。说起来，感觉我也从来没注意过自己的父母和家人是什么样的人。

「我妈妈，该怎么说，很严厉吧。超会生气。」

「这样啊。会给人可怕的感觉吗？」

「感觉以前还不会这样，不过最近总觉得，他动不动就生气。」

当时的妈妈常常像是被什么东西催赶似的，给人焦躁的印象。

他曾经是个十分温柔又沉着的妈妈吗？我回想起的与妈妈有关的记忆，总是自己和禄还年幼时的情景。过去他常会陪我们一起玩，要买东西也会每次都带我们一起去。

「你爸爸呢？是怎么样的人？」

「像幽灵一样的人。」

「咦———那是怎样？你爸爸也很可怕的意思吗？」

「不是。他没有存在感。」

「原来是像透明人那样啊。」

「嗯，就是那种感觉。」

说到底，我和爸爸碰到面的机会原本就很少。不清楚爸爸他究竟从事什么样的工作，只知道他几乎都到很晚才回家。他在工厂工作，好像相当忙碌的样子。我所知道的就只有这些。放假时他会看电视发呆，要不就是读报纸，总之就是没有干劲。留意到的时候才发现他不见了，跑去外面散步，然后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家了。爸爸他就是这样的人。

「你弟弟禄呢？是怎么样的孩子？」

「那家伙是笨蛋。真的超级笨。」

「超级笨喔。」

水村笑了。我和弟弟感情很好。虽然也常吵架，不过他很亲近我。以十三岁来说算是有点幼稚的长相和个性。

感觉直到不久以前，我们家的关系还要再更和睦一点才对。家族旅行也是一年一定会去一次。自从爸爸被解雇、找到新工作，然后我们搬到现在这个家以后就不再去旅行了。妈妈也开始兼职，家人间聚在一起的时光慢慢地消失不见。当时还是中学生的我完全没注意到这些，反而还因为没有了烦人的例行活动所以很开心，可是感觉就是从这个时期开始，妈妈经常会露出严厉的脸色。

尽管现在的妈妈不算凶悍，相处时却总有种剑拔弩张的感觉。少了爸爸的饭桌上，妈妈老是不停地发牢骚：吃饭时手肘不要靠在桌子上、拿筷子的方式很难看耶、连「我吃饱了」这句话都不会说吗、不是说过吃完的餐具要拿去流理台放吗？我和禄会在这之后进房间里，窃笑着小声骂他是臭老太婆。我的日常就像这样。

「你家又是怎样的感觉啊？」

「我家吗？我家啊，妈妈平常很温柔，但是生起气来超凶。」

「啊———感觉那个，我好像可以懂。」

「真的？你也懂吗？我爸爸平常非常沉默寡言，不过只要一喝了酒就会变得超爱讲话。」

「是喔，他会在家喝酒喔。」

「会喝会喝。我爸爸每天晚上都会喝唷。妈妈偶———尔也会陪他小酌一下。」

听着水村家人的事情，感觉我的胸口深处乱哄哄的。当时我还不明就里，只能在莫名其妙的情况下按捺自己的烦躁感，如今想来那肯定就是嫉妒吧。我对于在平稳温柔的家庭里长大，作为独生女集父母的宠爱于一身的水村感到嫉妒。事实上我也没有理解错。身体互换后的这十五年间，我从水村的父母那里得到了充分过头的爱情。

其他像是吃东西的好恶、家里的房间配置、洗澡顺序和自己收纳衣服的地方等等，我们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尽可能告诉了对方。意外地，试着说出口后我们才发现许多规矩似乎是自家才有的。例如最先回家的人必须打开窗户通风、回家后除了洗手漱口外还要擤鼻子、上完大号擦屁股以前要先冲水。有各种不同的规定耶，我心想。当我说到我家的人每天早上一定都会喝一瓶养乐多时，被水村莫名地称赞了很健康。

「话说回来，手机里收到很多简讯，我全部无视掉了，没关系吗？」

我忽然想起这回事，拿出放在口袋里的手机晃了晃。

「咦，真的耶。借我一下。」

我把手机放到水村伸出来的手上。水村打开手机后，感觉很认真在确认那些讯息的内容。液晶面板的光芒反射进那个长着我的脸的男生眼里，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片刻过后，手机被交回我的手中。

「嗯，无视掉没有关系。话说，你应该没有看讯息的内容吧？」

「再怎么样也不会去看啦。干么啊，你跟人在聊什么不能见人的东西喔。」

「不是这样啦。只是被看到跟男朋友传的简讯之类的话，不是感觉很害羞吗？」

我原本只想调侃一下才咧嘴嘲弄他，却在听到水村的回话后僵住表情。

「呃，搞什么，你居然有男友喔？」

「有喔———他读别间高中，大我两岁所以现在应该是高三吧。说是这么说，我们其实也才交往三个月左右啦。」

我对于自己受到非比寻常的打击感到惊讶。我们班上也有明确的小团体，尤其女生以外表和气质来分类居多。在那些稍微给人素行不良感觉的女生所组成的团体当中，外表花俏的家伙果然还是占了多数；其他较不起眼的团体则给人一种聚集了有点胖的、戴眼镜的，那种不怎么可爱的女生的印象。要说水村算哪一种的话，比较接近后者。个子矮、有点肉感、粗眉毛跟厚嘴唇的外型甚至有种土里土气的感觉。印象中他常和同样土气的笹垣跟高见结伴行动。那种跟土包子一样的女生，居然有个别校的年长男友。不知是否因为一次也没交过女友的我的羡慕心理在作祟，我异常地感到烦躁，刻意发出幼稚的声音揶揄他：

「呜哇，那是怎样好下流喔。反正你们一定都在传色色的简讯吧。好变态，变态。」

水村听见我幼稚的奚落后，红着脸低下了头。

「没有传喔。我们连接吻都还没有过。」

看见自己面红耳赤的模样，我的情绪一口气荡到谷底。不要用我的脸那样说话啦。有够倒胃口。

「喔，反正我不会看讯息，你就放心吧。」

「嗯。谢谢你。」

回过神来才发现，天空开始被染上了一片橙色。我打开手机确认时间。下午五点十三分。已经到了这个时间，再不回家就糟了，毕竟我是以身体不适为由向学校请假的。水村看到我确认时间后便说：「差不多要走了吗？」

「对啊。」

「有什么事就立刻联络我吧。我也可能会联络你就是了。」

「喔，知道了。」

「坂平同学，加油唷！」

水村开朗地鼓励人的举动让我忍俊不住。想不到有天我会被人勉励。

「喔。加油吧。」

我举高右手。水村看着我举起的手掌心，露出茫然的表情。

「你也用右手做一样的动作。」

水村照我说的，举起他的右手。我对他的手击掌。啪一声，双掌交碰的声音在神社里回响。

「哇，刚刚的那个感觉好厉害，好有男生的感觉。」

水村兴奋的反应害我忽然觉得一阵羞耻，赶紧含糊辩解：「反正我们彼此都加油啦。」

「那就拜拜。」我们不约而同地站起来，挥手和对方道别。我踩着脚踏车的踏板，踏上通往水村家的归途。随着距离水村家愈近，能感觉到我的心跳得愈发猛烈。我在紧张。握着握把的手心汗涔涔的。我能够顺利度过吗？能够顺利骗过水村的母亲与父亲吗？自从小学的学艺发表会之后，就不曾像这样忐忑不安过了。

随后我抵达家门。把脚踏车停进车库后上锁。见到饲主归来，沛罗伸出舌头吵闹，我揉了揉它的头，伸手摸上玄关门把。门没有锁。我深深地吸气，吐气，打开门。

「我回来了。」

我出声说。不晓得有没有自然地发出声音说话。明明才说了四个字而已，却令我在意得不行。水村的母亲身穿围裙，踩着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小跑步过来。

「你回来啦。这么晚才回家，到底跑去哪了啊？我才正想打你手机的说。身体已经没事了吗？」

面对这名蹙起眉宇，问话口气带着些许责备的母亲，我勉强扯动嘴角的两端，慢慢答道：

「嗯，已经不要紧了。谢谢你，妈妈。」

那便是我作为水村真奈美的漫长人生的起头。当然那个时候的我，丝毫没有料到接下来的发展。

再也没有比那天早上更绝望的时候。醒来后映入眼帘的第一样东西，是粉红色的窗帘。在我睁开睡眼的模糊视野中出现那个颜色的瞬间，脑袋一下子便清醒了。我猛然跳下床，磕磕绊绊地站到镜子前面。

是水村真奈美。镜子里是水村真奈美一脸怅然若失地望着自己的模样。

我感到呼吸困难。脉搏声在耳边怦怦响，吵死人了。我以发麻的手指抓住手机，拨打坂平家的电话号码，一面焦躁地晃着右脚一面数着嘟嘟声，直到第三声响完的瞬间才听见一道男生的声音：「喂，我是坂平。」

「喂，是在开什么玩笑，根本完全没变回去啊！」

感觉电话另一端的人咽了一口气。不久，传来微弱的声音安抚我：「坂平同学，你冷静点。」

「怎么可能冷静。你不是说睡一晚就会变回去了吗？开什么玩笑。你骗我。根本就完全没变回去啊。还给我，把我的身体还我啦！」

我的脑子里暂时乱成一团。又混乱又绝望还十分火大，不晓得该如何是好，只好大吵大闹。说不定我其实哭了吧。连自己究竟怀抱着怎样的心情都搞不清楚，只记得当时涌起一股强烈的破坏冲动，想把一切都搞得天翻地覆。

「坂平同学，总之我们见面后再谈吧。今天没办法再请假了，所以到学校见吧。你去到大马路之后，会有公车可以搭到学校。」

知道了———我连自己到底有没有回这句话都不记得，也不记得是否有告诉水村从我家到学校的路线。一股猛烈的倦怠感袭来，我挂掉电话后，立刻把自己扔上床，把脸埋进毛毯里。一反刚才混杂着各种念头、几乎快要爆发的情绪，此刻我的体内只剩下空空如也的虚脱感。

水村说，到学校见吧。可是都变成这样了，还有去学校的必要吗？不管再怎么想都不觉得现在的状况适合去上什么学。最重要的是，心情无法调适过来。我甚至觉得决定去学校的水村疯了。可以的话好想一直缩在棉被里，静静等待这场噩梦结束。

想归想，最终我仍然勉为其难地开始准备去学校，或许是因为自己还不想背离日常的缘故吧。我照水村教的方式垫的卫生棉已经变得又红又黏，还有股像是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我去厕所把脏掉的那东西扔进垃圾桶，从架子上取出新的卫生棉黏在内裤上。就连这一连串行为都令我觉得自己到底在干么，为此感到空虚。离开厕所后，我换上制服，拿起先前被丢在床上的手机，放入空空如也的书包里，五指作梳整理完睡乱的头发便下楼。

「怎么了，你今天起得真早耶。」

坐在厨房的水村父亲从报纸后面抬起头，伸手扶正歪掉的眼镜。那是位脸型方正、面貌严肃的父亲。话虽如此，对方似乎没有外表来得严厉，基本上只是很寡言，我也只记得昨晚他边看电视，边对水村母亲所说的话给出寥寥几句的应答。

「今天有事要早点出门。」

「咦———讨厌，早饭我只先准备好爸爸的份耶。话说你洗过脸了吗？牙齿呢？刷过了吗？」

「我快迟到了，早饭就不用了。我现在去洗。」

草率地应付完水村的母亲后，我离开客厅，走去洗脸台，用杯子装水漱口，接着以冷水洗脸。拿毛巾擦拭过后抬起脸，是水村真奈美。肯定无论我洗了几次脸，都不会从噩梦里醒过来吧。

「你啊，身体真的没问题了吧？」

水村的母亲从客厅探出头来。「没问题。我出门了。」回话时我尽量不看他的脸，踩着乐福鞋的鞋跟穿上后便离开家门。

天气晴朗得让我想吐。暑气日益逼人，毒辣的日照晒得我头晕目眩。我无视摇着尾巴在院子里转圈的狗，迈开脚步往公车站的方向前去。两腿间再度传来某种东西缓缓滴落的触感，烦死人了。该死。公车迟迟不来。每件事都很该死。好不容易等到公车，车内冷气却强得害我一下子就觉得身体好冷。所有人都吃屎去吧。

尽管如此，当我看到自己穿着立领制服站在校门前面的时候，还是放松了下来。见到那张憔悴不已的脸拼命用手帕擦拭额头的汗水，我情不自禁地笑出来。

「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有人夏天穿立领制服。」

那张脸在听到我的说话声后抬起来，露出苦笑，脱掉制服外套说：「夏天果然不会穿这个呀。」

「不过坂平同学，你该不会其实很容易流汗？从刚才开始就流个不停耶———」

「搞不好吧。这个裙子，穿着倒是挺凉唉。」

「等变回去以后你还会想再穿裙子吗？」

「再怎么也不至于那样啦。」

在我们互开玩笑的期间，我感觉到那些沉积在胃袋深处的不知名黑色团块，不知不觉消失了。

许是时间还早的关系，抵达学校的只有零散的少数学生。那些人多半是为了晨练才会比较早来吧，肩上几乎都背着超级笨重的社团背包。所幸当中没有认识的面孔，于是我们一起走进校舍。我们经过自己的教室后没有进去，而是继续寻找不引人注目的地方，最后来到通往屋顶前的楼梯平台席地而坐。校舍屋顶原则上被上了锁禁止进入，因此我们认为应该不会有其他学生特地过来这里。这种暗地里与异性暗通款曲的悖德感，几乎让我产生一种奇异的快感，然而诚如字面的意思，我们现在处于对调的立场，这个事实将我一口气扯回现实里。

「首先，我们要想办法度过现状呢。」

水村好像总算不流汗了，他低声说道，一脸老实的表情就像是装出来似的。

「坂平同学，你和谁的关系最好？」

「唉———？能算关系好吗？总之最常混在一起的是田崎吧。其他还有饭田之类的，大概那些人。」

「这样啊。我应该比较常和笹垣同学、高见同学一起玩吧。笹垣同学的名字叫作樱，所以我叫他小樱，至于高见同学我都叫他高见见唷。顺带一提，他们叫我小美。」

「哦———也就是说，我要注意和那两个的应对没错吧。」

「就是这样———」

之后我们尽可能地交换情报，可是坦白说，我觉得这与在家里蒙混过关的程度完全无法相提并论。我和水村根本没有任何共通之处。那些跟水村关系好的家伙们，一次也没和我交谈过，反过来说也一样。成绩方面也有落差。我的成绩从最后一名倒数过来比较快，水村的分数则好像总是保持在一定的水准之上，唯独体育成绩正好相反。水村参加软式网球社，我是足球社，而社团活动今天当然也有照常举行，要以病才刚好为由请假只会是权宜之计而已。

只要撑过今天一定就没问题———我们两个已经不把这句话挂在嘴上了。完全不晓得何时才能恢复原样，不过我们相信那个时刻必定会到来，所以只能继续完美地扮演彼此。我扮演的水村真奈美不能够失败，水村扮演的坂平陆亦同。为此我们拼尽全力交换各种情报。

「再不走就太晚了。」

水村从平台上探出身子确认时间。从现在起我们要骗过班上的所有人。好想吐。我们猜拳决定谁要先进班上，水村输了。他站起来掸去屁股上的灰尘，说：「那我就先走啰。」

「坂平同学，加油唷。」

不同于昨日，此时笑着说话的水村的表情很僵硬，虽然这也是当然的，不过我心想：啊，水村果然也在不安。就算如此他仍然努力笑着鼓励我。我一句话也回不出来，他便这么步下了楼梯。看着自己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好难受。这点水村自然也是一样的。

那时，我对自己发誓。为了让水村随时都能取回属于他的人生，为了不让他经历痛苦的回忆，我要作为水村完美地生活，把家人、同学和恋人全部瞒骗过去。

一踏入教室，笹垣与高见立刻跑过来。我努力克制住想转身逃跑的冲动。

「小美！你的身体已经没事了吗？」笹垣用刺耳的音量大喊。

「你完全没有回我讯息———还以为你病得连讯息都没办法回耶———」高见说话时带着一种奇妙的鼻音，边说边搂上我的手臂。

「嗯，已经没事了。」

嘴巴里好干，舌头黏住了。总觉得自己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但他们好像没有觉得奇怪，我稍微放心了一点继续说：

「因为一直在睡觉所以没办法回简讯，抱歉耶。」

我想更机灵地回话，却想不出什么好说词。被拍拍背说「你平常应该更多话才对呀，打起精神来嘛———」的时候，我只能含糊地笑着回应。就算心里想着要表现得更像水村，可是我并不晓得水村平常的样子。我所知道的水村，就只有那个用我的脸笑着鼓舞我的水村而已。

我往水村的方向觑了一眼。看他和田崎跟饭田他们谈笑的模样，感觉已经自然地融入其中了。我也要表现得更自然才行。然而愈是这么想就愈是白忙一场。

「话说这绝对是前天坂平害的吧———」

笹垣突然提起我的名字，害我吓了一跳。

「啊———那个呀，真的很不OK耶，要落水就自己一个人掉下去嘛———」

「是说他居然摔进泳池里，超笨手笨脚的。」

当面听见自己的坏话，却还要死命假装微笑。上课钟快响啊。老师赶快来。我在脑袋里一个劲地祈祷这些。等上课钟响，班导进教室时，我打从心底松了口气。边回想水村告诉我的座位边就座。劳累的感觉一口气涌上，肩膀附近被强烈的倦怠感重重地压着。

总之从这之后我就过得很狼狈，无法好好应付每节下课来找我说话的笹垣与高见。数学课的临时小考看得我一头雾水，几乎交了白卷出去。另一方面，水村在体育课的挑球考试中无法连续踢球三次以上，被老师敲头要他别胡闹，而水村笑着道歉带过。我实在是丢脸得无地自容。

社团活动的部分倒是意外地顺利。说起来我原本就对自己的运动神经有自信，加上第一学期为了锻炼体力，软网社只会让社员们进行基础的挥球拍训练，所以我不费吹灰之力就度过了。

棘手的是担任顾问的矶矢。二十五岁左右的年纪，在我们学校的教师当中最为年轻，似乎也被女学生公认很帅而颇具人气，但我对他的印象不怎么好。矶矢那对像青蛙一样分开的眼睛，投射过来的黏呼呼视线让我觉得恶心，喜欢把过长的浏海往后梳的动作也有种自恋的感觉，看到就倒胃口。

最糟的是他指导的方式感觉很不对劲。当他指导我握球拍的方式与挥球拍的动作时，总会诡异地碰触我的身体，那种抚摸我从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的动作，仿佛在到处舔拭一般，还死缠烂打地不停摸我的腰。每次我都吓得浑身发毛。虽然也想过或许是我多虑了，但在看到他露出下流的笑容盯着别人的胸与脚时，我便确信是故意的。看起来被挑中的学生有好几个，他只会缠着这些对象，以指导为名肆意触摸，水村应该也是其中之一吧。就连第一次遇到这种事的我都能察觉到了，矶矢的这种性骚扰行径在社团里应该是众所周知的事实才对，可好像没有任何一个女生打算出声抗议。我觉得很难以理解，同时也觉得，作为一个女生生活果然很辛苦。

等到好不容易结束这漫长的一天，我快步离开学校，迳直前往异邦人。水村已经坐在店里，一注意到我便抬起手在胸前小小地挥动。

「社团活动已经结束了吗？太早了吧？」

「我跷掉了。抱歉耶。」

「算了，没事啦。」我坐到故意吐出舌头的水村对面，向端水过来的阿姨点了冰咖啡。

「啊———累死我了———」

一见到水村我马上就松懈下来，伸出两只手臂趴在桌上。从我头上传来一道声音说：「辛苦了。」我依旧把脸埋在双臂之间，回应那个声音：「水村也辛苦了。」

「话说笹垣跟高见，他们是怎样？说的全是我的坏话。」

我撑起上半身，试着稍微抱怨一下。水村一副很为难的样子将眉毛垂成八字形，道歉说：「抱歉耶。」

「没啦，水村你不用特地道歉。啊———感觉我都没办法好好说话。不晓得有没有被他们觉得很奇怪。」

「大概没有问题唷。我才是，感觉好紧张喔。」

「会吗？你看起来就是超级正常在讲话的感觉唉。」

「怎么说好呢，感觉大家说话时都在兴头上，所以我想说反正先配合大家，然后就船到桥头自然直吧。」

「啊———你把我们当笨蛋吧———」

「没有没有。」

其后我们聊到课业的话题。首先水村要我答应会用功读书。他勉励我：不会的地方我会教你。相反地我叫他在运动方面要更加油。以他那种挑球能力，要参加社团活动未免太惨不忍睹了。

「话说啊，那是怎样？矶矢那家伙。」

我用吸管搅拌咖啡。冰块相互碰撞发出嘎啦嘎啦的轻快声响。

「啊———矶矢老师吗？那个呀———没有办法啦。」

「没有办法是怎样？他那么明目张胆地性骚扰唉，为什么没有人反应出来？」

「没办法反应啦。不可能说得出口吧。」

「搞不懂唉。换作是我就会狠狠揍他一顿。」

「狠狠揍他吗？如果能这样做感觉会很痛快。」

水村说完摆出难看的姿势，用右手做出刺拳的动作。我在一旁煽动他：「上啊上啊！」

我们就像这样结束了彼此的当日报告，并且决定往后每天放学之后，都要碰面互相报告。由于每次都来异邦人的话手头会很吃紧，因此我们最后说好，像今天早上说话时那样，到通往屋顶门前的那个平台集合。

每天。谈话的期间，唯独在提起这个单字时令我觉得如鲠在喉。这种状况究竟要持续到何时？我打消掉这个一再浮现却没有人知道答案的疑问。就算我又一次情绪化地质问水村，也只会让他露出困扰的表情罢了。况且，总觉得一旦把疑问说出口的话，就真的再也无法恢复原样了，我将想要放声大叫的心情连同冰咖啡一口气灌下，随后展现出笑容。水村亦回以微笑。我想，这样姑且就万事OK吧。

接下来的每天都在消磨我们的神经，而我们姑且还算顺利地度过。不论过了多久我仍然无法好好融入女生的对话，成绩也没有起色。水村或许是借用了我的身体的关系，在运动方面多少能应付过去，但是社团对他而言实在太过痛苦，所以几乎没去的样子。尽管如此，依旧没有任何人发现我们身体互换的事，这或许是废话也说不定，不过不仅是这样，其他人好像到现在也还认为我们几乎没怎么交谈过。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我们就像在讨论什么坏事一样，总是偷偷摸摸地避人耳目碰面。

我们还开始频繁地去对方家里玩，因为某天水村说，他想见他父母和沛罗。虽然我觉得这个年纪招待异性到家里，极有可能会让人产生奇怪的误会，但是看到水村咬着嘴唇一脸快哭的样子后，我哪有办法拒绝他。而且我自己也对那种心情深有同感。想家的心情不止一、两次在夜里入睡前爆发，而我只能把脸埋进枕头，压抑住声音哭出来。就算是那么让我厌烦的妈妈跟存在宛如空气的爸爸，也让我想见得不能自已。也想和禄再一次笑着说些蠢话。当然这些话我无法对水村说出口。

水村的父母十分欢迎女儿的异性友人。想必他们家的关系原本就很好吧，身为女儿的男性友人一下子便融入了这个家里。看着水村开心地与自己母亲谈话的模样，感觉胸口一阵刺痛，甚至让我觉得自己不该待在这里。

我也被水村招呼到自己家里过，不过我的父母对我丝毫不感兴趣。虽然我想过他们原先就是不太会关心自己儿子的父母，可是妈妈对于自己儿子带异性到家里来所表现出的冷漠态度，还是让我感到有些寂寞。偶尔我也会和爸爸打到照面，但他一副懒得动作的样子，只会点个头，眼镜后面那对小眼睛连一眼都没抬过。至于我弟弟禄，即便选在星期六、日去家里玩，也几乎都遇到他跑出去打棒球，所以还没碰过面。就算是这样，能稍微见到家人一面于我而言仍然是种救赎。

而最让我担忧的，是水村的男友月乃。听水村说，他会和对方交往的契机是遇到搭讪。对方大他两岁，因为搭讪才认识，而且叫作「月乃」。八成是个相当轻浮的男生。据水村所言他们交往才三个月左右，只牵过手，但我认为自己的贞操危机已迫在眉睫，必须有所防备。再怎么说也不能是我在他体内的这段期间被夺走第一次。我带着如此的觉悟去赴约，结果月乃与我想像中的轻浮男完全不同。

月乃穿polo衫搭牛仔裤，打扮得很土，个子也不高，有张娃娃脸，看不出年纪比较大。一头浏海非常柔顺，在那之下有着一双柔和的眼睛，实在不像是会搭讪人的男生。后来我才听说，他其实是因为类似玩惩罚游戏才被朋友指定要搭讪喜欢的类型。不过被当作目标的水村好像也不怎么反感，于是两人便顺势交往了。事后水村冲着我发火：所以我不是就说月乃感觉很温柔，要你别担心了吗！———女生讲的温柔哪里有参考价值可言啊。

月乃叫我真奈美。和月乃约会的行程不外乎都是去电影院看电影，而且还不是《电车男》或《世界大战》那种片，全是些我听都没听过片名的电影，也不认识出演的演员，我老是因为看不懂剧情所以打瞌睡。电影结束后月乃便会一脸困扰的样子，笑着说：抱歉，下次我会找更有趣的电影一起看。他没有责备我，亦没有发怒。

月乃是个好人。至少对我来说他比笹垣跟高见远要来得好聊许多，待在一起很开心。一谈到电影月乃就会变得多话，平常不会表露感情的他，只在这种时候非常亢奋，那种模样很有趣。虽然几乎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我唯一记得，他喜欢叫作什么库柏力克和汉内克的人。

可是当那样的月乃战战兢兢想要牵我手的时候，我便有种怎么也抹不去的恶心感。他似乎没办法俐落地牵起我的手，只会以不自然的样子让我们的手背互相触碰，所以大多时候都是烦躁的我主动握住他的手。每回他总是马上脸红，变得寡言，那种模样真的很让我反感。原本我就对于和男生牵手有种强烈的抗拒感在，可即使如此我依旧忍耐着，继续用手心感受月乃的手汗。

这样的日子一天天过去，时节正式迈入夏天。丝毫感受不到我们要恢复原样的征兆。

是日，我们照常到校舍屋顶的门前会合。交换情报的时候，我顺便从书包里拿出一本漫画交给水村。

「给你。第十七集没错吧？」

「对！谢谢你———之前不小心漏买了这本。你看过了吗？」

「没，我没看。」

「咦———看一下呀，《水果篮》很有趣喔！我家有收全套唷！」

「我姑且是知道有啦。」

就在我们聊着这些的时候，楼梯下方突然露出了某个人的脸。

那是我———也就是坂平陆的朋友田崎。空气在一瞬间冻结。惨了，被看到了。幸好我们聊的不是什么关键性的话题，但是可以的话，还是想避免被人撞见我们独处的样子。在这种地方偷偷摸摸见面聊天，肯定少不了要被人怀疑我们的关系，要是被传出奇怪的谣言会很棘手。该怎么辩解才好？我着急地看向水村，只见他僵着脸，就像大脑完全当机的样子。

「抱歉！拍谢！打扰你们了！」

同样僵住的田崎一回过神来便准备转身离开。这时，水村果不其然也反应了过来，他大声叫住田崎：「等等，等一下，田崎！」

「不是那样。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样。」

「没事啦，坂平，我不会跟任何人说的。不过你们这个组合实在太让人意外，大叔我都有点被你们这些年轻人吓到了咧。」

「所以就说了，不是啦。这个，是因为这个。」

水村说完便拿起手中的漫画摆到田崎面前。田崎目不转睛地盯着漫画的封面看。

「那是啥，《魔法水果篮》？」

「对啦。我说啊，这件事真的拜托你别告诉其他人———其实我，最喜欢少女漫画了。」

田崎目瞪口呆地注视着水村。大概，我也是一样的表情吧。

「呃？什么情况？」

「所以说———我只是在跟水村借漫画而已啦。只是因为太羞耻了，才会特地约来这里偷偷借书。真的只是这样而已。」

「喔———坂平居然有这种兴趣。不过为啥是跟水村同学借？感觉你们没什么交集。」

「之前在BOOK OFF看少女漫画的时候，不小心被这家伙看到了啊，结果发现我们兴趣超像的。我不是和弟弟同个房间吗？没办法买少女漫画，所以才会开始和水村借啦。」

我坐在楼梯上，一面望着下方仿佛在说给我听似地慢慢说明的水村，一面佩服起来。想不到他居然能如此流利地编出借口。尽管多少有些牵强的感觉，不过反正田崎是个笨蛋，八成能蒙混过去吧。最重要的是，这还是我第一次在这么近的距离看到扮演成我的水村，那种自然的态度让我吓了一跳。我觉得，自己大概没办法将水村真奈美重现到和他一样巧妙的程度。

「这个漫画，原来有这么有趣吗？」

田崎不知何时接过漫画书，随意地翻页浏览起来。

「很有趣，是超棒的杰作喔。」

「是喔。我要不要也借来看呢———呐呐，水村同学。」

话题突然抛来我这边，我反射性颤了一下。

「也借我看吧———我想看看这个。」

「咦，呃，嗯，没有问题啊。」

「搞什么啊你，真的会看吗？」

「什么嘛———有什么不好，也让我加入少女漫画同盟嘛。」

「那是怎样，不要随便建立奇怪的同盟啦。」

「不错吧。这样不好吗？啊说起来，我其实是想去大便来着。」

「给你。」田崎把漫画递回水村手上。

「咦，什么啊，你原本是想去厕所喔？」

「哎呀，因为不想被人知道我要去大便啊，所以每次有便意的时候我都跑来这楼，结果想说有个说话声好耳熟喔，跑来一看就看到你们两个了，真是吓我一大跳唉。是说我要大出来了！再见！」

田崎以怒涛之势交代完一长串话便挥挥手从走廊跑走，留下我们愣愣地目送他离开的背影。

「呐，这样没关系吗？会不会被田崎觉得奇怪呀？」

水村不安地询问我，方才落落大方的态度就像假的一样。

「没差吧。毕竟那家伙是个蠢蛋。」

反正他一定只是一时兴起才会这样说，到了明天多半就会嘿嘿傻笑着，连自己说过什么都忘记了吧。我们得出这个结论，然而隔天田崎特地跑来我的座位和我说：「水村同学，早安。」听见至今从未和我有过往来的男同学忽然来打招呼，笹垣跟高见纷纷诧异地抬头看向田崎。我的表情大概也和他们一样吧。即便如此田崎也没放在心上，依旧露出了傻乎乎的笑容。

「昨天的那个你带来了吗———？」

「咦，啊，抱、抱歉，我忘了。」

「咦———真的假的———那你明天要带喔！不管带几本给我都可以！」

田崎只留下这些话，随后便加入了他平常所属的团体。「早咧———」从中传来他们互道早安的轻佻声音。

「咦，什么？小美你什么时候跟田崎变要好了呀？」

对于高见兴致盎然地打听，我支吾着回答：「我们没有特别要好啦———」笹垣压低嗓音在一旁帮腔：「是吗———？」

结果，田崎也开始参加我们在屋顶门前的秘密聚会。起初我们只会聊漫画，后来也会普通地闲谈，偶尔还会去对方家里玩。坦白说，我超快乐的。也许水村其实不怎么看好这样的关系，而田崎八成什么也没想过吧，我是最喜欢和他们三个人一起玩乐的人。到最后，与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在我的高中生活占据了最大的比例。在这个世界里，不会有任何人强迫我表现出水村该有的样子。当然保有女生的举止还是必要的，不过我可以轻松地畅所欲言，毫无顾忌地开玩笑，无须在意任何人的目光欢笑，仅仅如此便让我觉得自在。不知不觉间，我亦不再隐瞒和他们待在一起的事。

然而笹垣和高见似乎觉得这样不太好。我被他们直接说过，明明有男友了还老是只和男生混在一起，给人的观感很不好。我只能笑着含混过去。

我们两人的身体依旧没有任何变化，暑假就快来临。至于我最担心的期末考试，许是拜我前所未有的努力用功所赐，拿到了迄今为止最好的一次成绩，也说不定是水村的大脑构造原先就比较优秀吧。相反地水村曾嘟囔着抱怨：「用这颗脑袋没办法好好思考耶。」有够失礼。

考试结束后，在我心中膨胀的忧郁因素只剩下一个———社团活动的回归。暑假期间当然也有社团活动。不管是没什么意义的练跑，抑或只是一味挥球拍的训练都不怎么让我痛苦，让我忧郁的原因是矶矢。每每想起矶矢那种四处乱窜的指头触感就令我想吐。相较之下要我握住月乃满是手汗的手还好一些。

很快地，结业式当天软网社重新开始了活动。光是见到矶矢那张有如青蛙般奸笑的嘴脸就让我觉得反感。等到三十分钟的练跑结束以后，便轮到练习挥球拍的时间。

「你们应该没有因为期末考结束就松懈了吧———给我确实练习挥拍姿势喔———」

矶矢一面吐出像是老师会说的话，一面替排成一列的女学生们一一进行个别指导。他的差别对待显而易见，对于不感兴趣的学生连手都不碰一下，只会口头指导；轮到被他相中的学生时，却会执拗地花上大半天时间来修正动作。随着矶矢每走近我一步，我的后背就冒出一阵阵与炎热的天气无关的不舒服的汗。

「喂，水村。上半身掉下来了喔。」

说话的同时矶矢冷不防搂住我的腰。我的身体颤抖了一下，比脑袋先一步表现出排斥的反应。「抱歉。」我以细如蚊蚋的声音回应。

「球拍也要确实握紧。紧紧地用力握住，像这样。」

矶矢以完全不必要的缓慢速度，沿着我的上手臂一路摸到握着球拍的右手。那些被触碰到的地方一下子激起了鸡皮疙瘩。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想被我用球拍痛揍一顿吗？当然，我只是想想而已，没办法真的干出那种事。凭这具身体是办不到的。

「表现得愈来愈好啰。保持这个姿势挥动球拍看看。」

那张脸异常地靠近。呼出来的气穿过我的发丝喷到耳朵上。温热的触感好恶。矶矢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到了我的侧腹部一带来回游走。他装作要矫正我姿势的样子让指尖出力，用食指掐进我胸部的下方，像在确认触感似地动了好几次。

不行了。感觉好恶心。好想吐。拜托，快点结束吧。我除了如此祈祷外别无他法。搞不懂。为什么水村有办法每天忍受这种事？为什么，他只说一句「没有办法」就能一笑置之？因为这种事不就只是一种暴力吗？是在大太阳底下，公然且平静地进行的凌辱。

「矶矢老师！」

陡然间传来一道耳熟的声音。在那一刻，我从矶矢那毛毛虫般的两手手指中得到了解放。我与矶矢同时转向声音的来源。是水村。远处也能看见田崎他们的身影。

「你是谁？现在是我们社团活动的时间。」

矶矢一脸愤恨地告知水村，感觉上几乎就在同个时间点，后者亦蹩脚地举起双手摆出架势。喂，别那么做———察觉到他想干么的我，在喊出这句话以前，水村的右手早已往矶矢的脸揍了上去。那一拳并不让人觉得多有威力，但是毫无防备的矶矢的脸飞向了空中，接着倒在球场上。「呀———！」身穿网球服的女生们放声尖叫。田崎慌慌张张地赶来这边。矶矢流着鼻血，按着自己被揍的脸打滚得满身尘土。我茫然地看着水村，他故意吐了吐舌头说：

「超级大快人心的啦。」

到底在笑什么啊，这个女生。

这件事理所当然地引起了很大的骚动。喊着「好痛好痛」且险些要哭出来的矶矢、我与水村三个人分别被安排进到不同房间里，询问当时的情况。虽然不晓得其他两人是如何回话的，不过我想办法将事情解释成不是水村———应该说不是坂平陆的问题。话虽如此，那些内容也大多是事实。我说矶矢会例行性地持续性骚扰，坂平陆应该是偶然间目击到，一时气不过才会揍人吧。等我说完以后班导师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让我回家。

结果软网社在经过一段时间的休息以后，换了一名顾问老师。矶矢辞职的情报转眼就传开来了，表面上是以家庭方面为由的自主离职。我因为难以在社团继续待下去于是退出。水村明明还在放暑假的期间却被命令在家反省十天，借着这个机会，他也和我一样退出了足球社。

得知事情的水村母亲担心起我的状况。「抱歉没有察觉到」、「你遇到了很过分的事吧」、「很可怕对吧」，他说着这些话抱紧了我。我忍不住产生一股想哭的冲动，同时也在想，被这样紧紧抱住的人如果是水村就好了。

接着水村母亲惦记起的下一个对象是坂平陆。他开始吵着必须去和帮助自己女儿的男生道谢，也不听我的劝阻，便带着我前去坂平家拜访。

替水村的母亲带路到我真正的家，这项行为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在抵达那个住宅区时，我涌现出一种强烈的羞耻感。水村家虽然离市中心有些距离，不过是间漂亮的独栋房屋。相较之下我家位于寒酸的廉价住宅区，老旧的公寓建筑连电梯都没有。被水村知道这个家时我还什么想法都没有，可是不知怎么地我非常抗拒被水村的母亲知道。也不想让他和我妈妈碰面。水村的母亲即使在家里也会好好打扮，还会在脸上化淡妆，哪怕是足不出户的日子也一样。至于我妈妈出门去做兼职时，只会将长发束起来并戴上口罩，几乎都是素颜。在家时身上总是穿着那件从我小的时候就在穿，如今到处起毛球的运动T恤。过去我从未产生过任何想法，现在却突然为自己的家庭感到汗颜。连同搁置在家门外的那台有点脏的脚踏车、弟弟的球棒与手套，以及会发出像警报器一样的怪声的门铃，全都让我无地自容。然后，因为家人而感到羞耻这点又让我产生了强烈的罪恶感。

透过对讲机传来妈妈不悦的说话声。水村的母亲答道：「我是前几天打过电话的水村。」一阵子过后，玄关门发出「叽———」的难听声响打开。从门缝中得以窥见妈妈的模样，不仅是声音，连表情看起来都很不愉快。他果然像平常一样没有化妆。「请进。」他出声示意我们进入家里。玄关地上挤满了凌乱散落的鞋子，鞋柜上放的是爸爸买回来的，看不出是什么东西的纪念品摆设，还有胡乱扔作一堆的脚踏车与家里钥匙等等。曾经习以为常的景象放在此时，只让我觉得又邋遢又不像样。

「其实你用不着费心跑这一趟过来没有关系。」

「这怎么可以，我们家女儿受到帮助，来打声招呼是应该的。」

在妈妈无礼的态度面前，水村母亲欠身的礼节一点不减。场面感觉很难堪。妈妈好像打算一直让我们站在玄关，丝毫没有想邀请我们进去屋内的意思。就在我静静注视着妈妈的时候，不小心和他对上了眼。我连忙垂下视线看向脚尖，可是仍然能感受到一道阴郁的视线投往我的发旋附近。我理解到对于妈妈而言，水村真奈美是敌人。从妈妈的眼神中透露的满满敌意足以让我清楚意识到这点。我不晓得自己为何被他厌恶到这种地步。视野中的蓝色运动鞋产生了扭曲。呼吸艰难了起来。早知道会变成这样，果然还是不应该来拜访才对。

「这个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还请笑纳。」

水村母亲如此说道，递出一个装有点心礼盒的纸袋。妈妈收下后打开袋口瞥过一眼，轻声道谢：「谢谢。」

「禄！」

他忽然朝房间里面大喊。远处的拉门被人打开，一名随意搓着鼻头的少年冷不防探出头来。

我心想：是禄。那颗削短的寸头、圆滚滚的双眼、右边眉毛上的痣，甚或是以中学二年级来说算矮的身高，没有一处和记忆里不同。久违地见到弟弟，一股热流涌上喉咙。可以的话，我好想像过去一样用双手紧紧夹住他的脸，不停揉弄那颗刺刺的头。

「这是人家给我们的。你拿去吃。」

禄接过点心礼盒，微微地低头行了一礼：「谢谢。」接着便再次折回房间里。

「那个，方便的话我们想直接和陆同学道个谢。」

水村的母亲小心翼翼地提议，妈妈闻言顿时转动那双黑眼珠，眼神锋利地瞪过来。

「陆拒绝会面。」

「那个，只要能说到一句话就可以了。」

「不好意思，请你们今天就此打道回府。」

正当妈妈说完话准备转身离去之际，远处的拉门又被人打开了。是水村。他迳自往这里走过来。

「陆，不是叫你不用出来吗？」

即使被如此责备，水村也一副没放在心上的模样站到我们面前，低下头行礼。

「不好意思，劳烦你们特地跑这一趟。」

「别这么说，受到帮助的人是我们，你别放在心上。对吧，真奈美？」

「嗯。坂平同学，谢谢你唷。」

我仿效水村母亲道谢，水村不疾不徐地朝我看过来。我们对到了视线。接着水村很快将目光转回他母亲身上，以非常礼貌的口气询问：

「阿姨，请问可以和你借一下真奈美同学吗？」

「咦？嗯，可以是可以。」

「谢谢。水村，方便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水村半强硬地向我提出邀约，一边穿上外出鞋，这时屋子里响起妈妈的怒斥：「你还在闭门思过的期间不是吗！」我不由得紧张起来，不过水村冷静地答道：「只是去旁边的公园而已。」连妈妈的脸都没看一眼。

「啊，那么我们就先回去了，打扰了。」

水村母亲配合准备出去的我们，低头行过礼后也跟着离开了屋内。直到玄关门关上的前一刻，妈妈依旧死死地瞪着我们。

「这次真的很谢谢你呢。」水村的母亲过分客气地继续不停低头道谢，在与他道别之后，我们来到住宅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坐下。大白天的公园内没什么人影，顶多能瞧见零星几个带孩子出来玩的母亲们。

「哎呀这次真的对你很不好意思耶，坂平同学。」

水村傻傻地笑着，我用手肘撞他一下：「就是说啊。」

「一般会在那种地方揍人吗？大家都看傻眼了喔。」

「哎呀因为我突然觉得很火大嘛。所谓的忘我说的就是那种情况吧。」

「水村居然会突然火大起来，很难得唉。」

哈哈。他干巴巴地笑出声来。一双眼漫不经心地朝空中望过去，不知道在看哪里。

「感觉啊，看到坂平同学就算被矶矢那样对待，还是默默地忍耐着，我突然就觉得好生气。一想到我也一直是那样忍耐过来的，便再也无法保持冷静了，不知不觉就出手了呢。」

「说什么不知不觉啊。不过你想揍他的心情我能懂就是了。」

「对吧。啊———真是痛快。」

水村说完便伸了一个懒腰。与他所说的话相反，从表情上看不出一丝开朗的样子。我试着去想像当时的情况，感觉他一定很不愉快吧。换作是我亲眼目睹自己的身体被别人施加痛苦的话，搞不好也会做出一样的事。

「比起这些，水村，你没被我妈咪说什么吗？」

「你是指？」

「那个人今天不也超级暴躁的吗？想说你是不是有被他骂。」

「嗯，是有被骂没错。」

水村困扰地面露微笑，以手掌抹去从后颈淌下的汗水。那具身体似乎还是老样子，很会流汗。

「不过，我觉得你妈妈没有像你说的那么可怕唷。」

「咦———是这样吗？」

「嗯。这次也是虽然被骂了，但更像是他不晓得该怎么和我说话，所以才会生气的感觉。我没办法形容得很好……他给我一种不是因为想生气才生气的感觉。」

那是怎样，听不太懂。不想生气的话不要生气不就好了。像以前那样对我们笑就好了啊。

我如此在心中暗骂的同时，也开始思考妈妈今天对我露出的敌意，该不会其实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儿子吧。想必对妈妈来说，水村真奈美是个会对自己儿子造成威胁的存在。

「啊，对了对了。我是想要拿这个给你啦。」

水村发出明亮的说话声，似乎是刻意想说给陷入沉默的我听。

他拿出藏在衬衫背后的两本笔记本———是红色与绿色的线圈笔记本，并将绿色那本递给我。

「这要做什么？」

「因为现在放暑假了，我们不太能再频繁碰面了不是吗？顶多只和田崎同学约好要一起出去玩而已。所以我想说，不然在这本笔记本上记录下一天里所发生的事怎么样？这么一来即使我们突然恢复原状，只要看过笔记本就能知道许多事情了吧。嗯，大概就类似日记的感觉吧。」

「原来如此。感觉很难为情，不过了解。」

我粗略地浏览过被交付到手上的笔记本内页。就连暑假的日记我都不记得自己有写得多丰富过，但这多半不能说出来吧，等变回去后困扰的人是水村。

「会有变回去的那天吗？」

不小心脱口说出了这句话。糟糕。我急忙咬住嘴唇，却好像还是被水村听得一清二楚。明明我早就决定不再说出那种话的。

「现在是夏天唷。就忍耐到今年夏天结束为止吧。」

即便如此，水村笑起来的样子也没流露出一丝担忧。

「夏天？」

「对呀，夏天。怎么说呢，不觉得像这种不可思议的事情，有种夏季风情的感觉吗？」

我忍不住失笑：「你在说啥啊。」

「所以呀，只有今年的夏天就好，努力撑过去吧。」

「喔，说得对。」

最终我就像这般被水村勉励了。体内深处的自我厌恶感让我消沉，水村要是也干脆说些丧气话就好了。「万一再也变不回去的话怎么办」，像这样两个人可以一起互相哭诉就好了。即使是无意义地互相舔拭伤口，也比强颜欢笑要好得多。

「你有和月乃说好暑假要去哪里吗？」

「嗯。他说至少想去夏季庙会看看。」

「这样啊。好好喔，我也好想跟月乃去夏季庙会喔———」

水村将笔记本抱在胸口仰望天空。我也学着他的样子抬头看往天际。刺眼的艳阳晒得我眯起眼睛。耳熟的蝉鸣在不知不觉间噪响，更加让人感受到夏天的猛烈。暑气紧紧黏附在皮肤上，鼻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平常不怎么会像这样看天空呢。」

水村用手背抹掉额头浮现的汗水。我未作回应，只是注视着他的动作，随后又一次仰头望天。苍穹蔚蓝得犹如孩童在画纸上肆意涂鸦出的假象，白云在其中若隐若现地泅水。自我主张强烈的太阳单独于正中央绽放光明。的确，很久没有这样远眺晴朗的天空了。我思忖起原因，才发现自己只在快下雨的阴天才会抬头确认天气。

「明年夏天再去不就好了。」

我低下头坐回原先的姿势。同样地，水村也把头低了下来。

「对耶。那我就先保留起来当作明年的乐趣吧。谢谢你，坂平同学。」

水村如此说着扬起了唇角。纵使是望不见尽头的希望，我们姑且也想去相信看看。持续相信下去的话，肯定就连神明都会看不下去而出手搭救吧。我这么告诉自己，拼命消除心中那些不安的声音，深深呼吸一口气。

空气里泛着溽暑的气味。

第一卷 30

我们总是不厌其烦地聊着相同的话题，两个人一起徐徐地描摹着记忆，从十五年前的那一天开始谈论。与其说是怀旧，倒比较像是为了防止记忆被淡忘。

「一开始真的很辛苦呢。」

水村深有感触地边喝可乐边说。我赞同他：「确实。」

「彼此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啊。而且我们又不是演员，怎么可能演得毫无破绽。」

「一个不小心就会露出原形呢。有次你想叫住田崎，结果脱口喊了『喂，田崎』，那时候我都想说拜托别开玩笑了。」

「咦，有过那种事吗？」

「有喔———我吓得脸色都发白了呢。不过田崎傻掉的脸也很搞笑就是了。」

「天啊也太恐怖。那时候我是怎么蒙混过去的？」

「你若无其事地改口叫他『呐，田崎同学』唷。没有不自然地辩解，我觉得是最好的做法。话说你真的完全不记得耶。」

「真的完全不记得。水村你记忆力很好唉。」

「只是坂平你太健忘而已。」

话虽如此，那段日子放在现今已成为足以被遗忘的过去，其实让我松了口气。那曾经是如履薄冰的每一天。每回和父母与友人说话都得仔细地留意，日复一日让自己保持水村真奈美的形象。那种逐渐耗弱精神的日常，在当时只让我痛苦得无能为力，然而不知从何时开始，我变得能和水村相互笑着叙旧，对当时的辛苦一笑置之。尽管偶尔也还是有稍微被刺痛的时候，不过和往昔相比，那已成了甜蜜的疼痛。

「话说水村，你今天要来我家对吧？」

「嗯，你们那边方便的话。」

「完全方便啊。妈妈现在大概正卯足了全力在做菜吧。」

「这样啊，好期待呢。」水村露出了为难的笑容。我喝光因为冰块融化而变淡的冰咖啡，彼此不约而同问道：「差不多要走了吗？」于是我们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啊，对了坂平，不好意思，去你那边的家以前呀，可以先请你来我这边一趟吗？我想把东西拿回家放。」

「喔，没问题。我也想顺便去老爸那边一下，那就先去你那边再过去可以吗？」

「啊，对耶，那样当然好呀。我也想一起去打个招呼。」

我们分别和老板结完帐，说了感谢招待后就离开了店里。刚过中午不久的太阳，以七月来说有种格外强盛的感觉。

开了十五分钟左右的车程来到墓园，我带着途中绕去花店买来的鲜花，还有向寺庙方借来的水桶与勺子，走往爸爸的所在地。

「果然没有两个人一起来的话，就没有确实扫过墓的感觉呢。」

到了爸爸的墓地，水村低头望向墓碑默默地说道。

「虽然每年盂兰盆节大家也都会一起来。」

「水村，谢谢你每次都来帮忙扫墓。」

「那可是我的爸爸呀，当然要来啰。」

我真正的生父在六年前离开了人世。爸爸一等到禄大学毕业，几乎就像是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使命似的，因为心肌梗塞，一转眼就过世了。

我们将墓地周围整理到一个程度，再舀点水洒到墓碑上，两个人一起供上鲜花、上香、在墓前合十祭奠。附近一带没有高大的建筑物，阳光把后颈晒得热辣辣的。我用手抹去额头上的汗水，站了起来。

「话说，禄还好吗？」

一阵子没见到禄了。每次看到水村传给我的照片，我总是想着：他长大很多了耶。弟弟在我心目中的形象，仍然停留在以前那个老爱黏着我、和我吵完架就会嚎啕大哭、睡觉时会和我铺床并排睡的时期。

「最近好像忙碌得很起劲唷，感觉他已经投入在工作里无法自拔了。我可没办法理解呢。」

「那家伙要是也能早点稳定下来就好了。」

「哎呀，毕竟他才二十八岁嘛。他的大哥也一副没有打算稳定下来的样子呀。」

「确实也有道理。」

哈哈。水村干笑了两声。谈起禄的时候，水村总会露出有些尴尬的表情。他应该没有和禄感情不好，可也鲜少会联络彼此的样子，仅止于年末年初才打个照面的交流程度。我知道小时候的禄很亲近我，因此每当听到他们那种互不干涉的关系时，总有种略为寂寞的感觉。水村也明白这点，所以才会露出那种表情吧。

「承蒙大家允许我当一个这么不孝顺的子孙呢。从这点来说坂平你很厉害唷。该怎么说呢，有一种走在人生正轨上的感觉。」

「也不是只有结婚或生孩子之类的才算孝顺吧。」

「是这样吗？」水村一脸困扰的样子笑了。我们就这么边聊天边走回寺庙交还水桶和勺子，然后走回停车场。

「那么作为孝顺的表现，我就去帮爸爸妈妈捶个背之类的吧。可以劳驾吗？司机先生。」

「举手之劳。」我恭敬地低头行了个礼。

水村总是不把重要的事说出来，所以我几乎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也许他对于自己的生活方式抱持疑问，也许是在后悔没能让我爸爸抱到孙子，不结婚说不定也有什么理由；但是也有可能，这些都只是我从水村的一言一行擅自做出的臆测，搞不好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些事。

什么都不说，或许是水村式的体贴吧。可是，我总觉得那样很狡猾。没有水村陪在我身边的话，我是没办法用这具身体生活十五年的。而水村肯定与我不同。就算没有我在，他也完全能够作为一名男人，以坂平陆的身份活下去吧。

叫作水村真奈美的这个女人，就是这种人。一个既强大，又狡猾的人。

从前看着我成长的家已经不在了。虽然是我中学途中才举家搬迁过来，挤了一家四口生活的狭小的廉价住宅区的其中一户，却也有着相当分量的回忆。然而我的妈妈在丈夫去世、两个儿子也都到东京发展之后，便不愿继续独自待在那里，改租下一间公寓的屋子来过日子。妈妈似乎还有在从前任职的荞麦面店工作，不过现在的他与外人的交流就仅止于此。一想到妈妈在老旧公寓的房间里，孤零零地一个人寝食，我实在无地自容。

也许水村也有同样的想法，所以才会在过年、盂兰盆节和放长假的时期频繁地回来。明明他也很忙的，对此我实在心怀感激。

抵达公寓前面时，我说：「到了喔。」坐在副驾驶座的水村一眨不眨地盯着我的脸。

「干么？」

「坂平，你要一起来吗？」

「说什么傻话。」我不禁嗤了一声应付过去，连自己都觉得这种反应让人不舒服。「怎么可能去啊。」

「是喔。」水村小声回道。「那我马上回来，谢谢你唷。」他如此说完便从副驾驶座下车，背起放在后座的行李，朝那间公寓走去。

从车上能看到妈妈住处的玄关门，位于二楼的最边间。眼看着水村爬上楼梯，站到了那扇门前面，一阵子过后，门打开了。在水村的阴影之下，我看不到门里面的情况。直到水村走进屋内的那一刹那，才隐约瞥见一道人影，远远看过去不甚清楚，可总觉得那人的背影又更娇小了。

说不定我再也没有见到妈妈的机会。自从爸爸过世后，我开始冒出这种想法。

也许我将永远不晓得妈妈逐渐老去的容颜与嗓音，直到他临终的那一刻到来。

决定去东京的时候，我应该就有所觉悟了才是，明白这一去或许就是永别。然而现实远远凌驾于这种天真的觉悟之上。毕竟事到如今，我依然会抱有期待，期待自己可以与爸爸、妈妈、弟弟在那个廉价住宅的饭桌上团聚，相互谈天说笑。真是何等荒诞的天方夜谭。在那个梦里，每个人都还是十五年前的样貌———而接着，就只剩自己作为坂平陆的时间早在十五年前戛然而止的这一个事实，明晃晃地摆到我的面前。

第一卷 18

等夏天结束一定就能恢复原状了吧———我们的这个预期彻底落空了。暑假结束后我们也依旧是互换身体的状态，我湮灭在绝望之中。

我很害怕。或许自己再也没有机会以一个男生、以坂平陆的身份活在这世上。没能和女孩子交往、接吻、做爱，就这么结束人生。我几乎快自暴自弃了。记得我实际上也冲着水村大发雷霆过好几次：开什么玩笑啊，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啦。把我的人生还来啦。对有着同样遭遇的水村迁怒实在很卑劣，但是能让我倾倒那种情绪的人也只有水村了。

水村却笑了。他说：哎呀，一定会有办法的啦，可能哪天醒来，轻轻松松就变回去了呀。那种大而化之的态度让我很恼火，然而也是那种大而化之拯救了我。

到了现在我才明白。水村那种缺乏紧张感的言行，其实是为了让我安心。陷入恐慌想大喊大叫的心情，水村应该也一样才对，可是他将自己的心情藏得很深，表面上总是傻乎乎地笑着。一切全是为了我。在他的心里头恐怕也有一股不安与恐惧的漩涡，他却没有说出口。事实上，正是他的努力才让我恢复了平静，我也因此才能做好随时将这个人生归还给他的准备。

只是如今想来，说不定水村在当时就已经决定要将「水村真奈美」的人生让给我，自己作为「坂平陆」来活下去。而确实，水村也与我不同，他与新的身份相处得如鱼得水。让我惊讶的是，他用我的那具身体交了女朋友，并且干脆地摆脱了处子之身。他笑着解释说，感觉当下拒绝不了，所以就这样了。我心想：开什么玩笑？既然如此那我也要为所欲为。想归想，我却连舍弃处女之身都做不到。

高二第二学期的期末考前，水村把我叫出去，说有事想和我商量。我本想上去屋顶门前的那块平台，结果他说约在异邦人比较好。他说那句话时露出的表情一副另有深意的样子，让我的身体不由得一僵。真的有什么不想被人听见的事就到异邦人谈，不知从何时开始我们有了这个不成文的默契。水村有事想主动找我商量，至今总共也就只有这么一次。

「坂平同学，你有决定将来的出路了吗？」

水村边用吸管搅拌可乐边问。

「啊———对喔，也要和你商量才行。不过想要身体随时换回来都没问题的话，保险起见还是选这边的大学最好吧。」

闻言，他一边把冰块搅得嘎啦作响，一边嘟囔着像是「果然如此吗」、「还是这样比较好对吧」之类的话。以他而言这实在很不干不脆。他用左手卷起发尾摆弄。

「怎样？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算是想说的吗？嗯，可以这么说吧。更准确来形容的话，应该比较类似请托吧。」

「你很不干脆唉。到底什么事啊？」

「我在考虑去读东京的大学。」

东京。这个我从未想过的单字从水村的嘴里蹦出来，我的思绪为之一僵。

当时我对于东京的印象完全只源自于电视和杂志，总之就是觉得那是个耀眼夺目、时髦，又危险的地方。别说是去那种地方，甚至还要住下来，这种事我压根想都没想过。明明搭新干线一小时以内就能抵达，却感觉那里仿佛是隔着大海的另一个国度，我完全不能理解水村说想去那里的心情。

「为什么是东京啊？」

「我有很多想学习的东西。」

「很多是哪些？」

「很多就是很多呀。」

我狠狠瞪向含糊其辞的水村。他匆匆瞄了我一眼，紧接着视线再次落到吸管上。那杯看似有害身体的黑色已变得稀薄，看起来像一团水。

「用这种理由没办法让你接受吧，抱歉耶。」

「知道的话就说清楚啊。」

「抱歉，我没办法解释得很好，不过我不想要永远待在这里。不是讨厌这里的意思，应该说是我不想让人生在这里结束吗？这么想也许很肤浅吧，但是我想去东京扩展视野。所谓的学习大概类似这样吧。」

他垂着眼，絮絮叨叨地说了些借口。薄薄的嘴唇紧抿着，一对内双眼皮眯了起来。我心忖，自己困扰的时候，原来是这种表情啊。话说回来，我竟然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面前有个长着我的脸的男人，说话的方式却柔和又圆滑。

「那我也要去东京喔。」

我用加了两球糖浆的冰咖啡滋润舌头，如此说道。水村抬起他低垂的双眼。

「我也去同一间大学。」

「咦，什么？为什么？」

「因为这样比较好啊。要是身体换回来了，这样才好重新适应，也方便共享情报。」

水村的目光又一次低了下去。他啜了口冰块已融化大半的可乐，小小地叹了一口气。

「那种事，已经不用再做了吧。」

「咦？什么意思？」

「我觉得，不要用『这样等换回来的时候比较好』、『方便共享情报』之类的理由来决定将来比较好。不好意思，我不会考虑那些，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希望坂平同学你也这么做。请不要以我为借口，放弃追寻未来。」

那种尖锐的口吻不像是水村一贯的做派，我不禁语塞。水村缓缓地抬起头，温柔地扬起唇角微笑。

「坂平同学，你也放手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吧。」

有种被人当面朝鼻梁骨揍了一拳的感觉。我以为今后的生活我们也会一直帮助彼此。虽然不晓得何时才能换回来，不过我们会为了那一刻到来而随时做好准备。然而水村不是这么想的。他找到了自己想做的事，并且选择踏上那条道路。就算我不在他身边也一样；倒不如说，他的口气简直是想表示有我在反而无法随心所欲行动。

我也有一种感觉，好像自己被背叛了。因为我可是无论何时都以作为水村真奈美为最优先考量来行动的，事到如今才说什么我可以放手去做，只是造成我的困扰。我毫无头绪。自己想做的事是什么？心情就像是忽然被人独自扔进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之中一样。

「知道了。我考虑看看吧。」

最后好不容易所能做到的，就只是如此回应他，给予一个暧昧的微笑。见到水村松了口气展露笑容，我更是备受打击。

接着便迎来高中生活的结束。自从身体互换以来过了两年多。在我的高中生涯里，穿立领制服的日子仅仅三个月，穿水手服的时间反倒占了多数，我早已习惯了穿裙子和打领巾的方法。

在体育馆结束毕业典礼之后，学生们拿着装在圆筒中的毕业证书一哄而散。我一手拿着手机走向校舍后面的垃圾场。在这种大日子来到那种地方的学生，就只有我一个。

未接来电有两通。我回拨纪录里的电话号码，很快便响起月乃的声音：「喂。」

「啊，喂，抱歉耶，你有打给我对吧。」

「呃，啊———嗯。你还在学校里对吧，不好意思。」

「不会，没关系。现在刚结束。」

「啊，是吗？太好了。」

接着沉默便横亘于我们之间。就算我想说点什么化解尴尬，也想不出什么好话题。最近和月乃约会总是这种感觉，对话到一半就中断了，没办法流畅地说话。原因我明白。因为我拒绝了接吻。

直到那天为止都和平常一样，我们一如既往去看些看不太懂的电影，我就像往常一样，一头雾水地听着月乃发表他渊博的知识。那样的日子对我而言已经够开心了，可月乃似乎希望和我的关系可以再更进一步。月乃上大学后变得忙碌，抽不太出见面时间大概也是主因之一吧。那天夜里，我照常挥手道别：那就再见啰。这时月乃冷不防紧紧抱住我。突如其来的状况令我错愕得僵住身体，然后那个吻逼近了我。月乃那对缺乏滋润的干燥嘴唇凑了过来，我下意识推开他，并且大叫：真的很恶，我做不到。

台词反射性就跑出来了。我心想：完蛋了。我忘不掉那时候月乃露出的表情。他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蹙紧眉宇，就好像背负了世界上的所有绝望。在我说出抱歉以前，月乃飞快地抢先说：抱歉、晚安。接着就这么转身离开。

从那之后彼此间的气氛就一直很尴尬。月乃还是会继续邀我看电影，仿佛事情从没发生过似的，我也会若无其事地坐到他旁边，然而彼此都不明说的某种疙瘩始终梗在我们之间。

见面的频率一下子骤减，讯息方面的联络也慢慢没有了。我以为等我去到东京之后，这段关系便会就此消解，结果今天，月乃忽然打了电话过来。

「怎么了吗？有什么事吗？」

就算对方依然是我的男友，我也不觉得是因为有什么事才会打来，可我还是这么问了他。「也不算有什么事。」月乃欲言又止地含糊答道。

「恭喜你毕业，只是想说这件事。」

「这样啊，谢谢你特地打来呢。」

「不会。还有，各方面都对你很抱歉呢。」

他的声音就像勉强自己好不容易才发出来，就连我听了都觉得胸口一阵刺痛。换作是我被交往的对象说了「很恶、做不到」的话，肯定就一蹶不振了。

「我才是，真的，很抱歉。」

「没关系。不过，那个，我啊……」

他说到这里就打住了。倒抽气的声音透过电话传了过来。这段暂停，俨然像是他拼了命在搜索枯肠适合的话语，接着他再度开口，只清晰地说了句：「去了东京也要加油喔。」

「谢谢你，那就拜拜啰。」我回了这些便挂断电话。自己真是做了件残酷的事。对月乃、对水村都是。这两人珍惜的事物，被我轻而易举就破坏了。

我将手机收回口袋里，走向操场。手拿毕业证书的学生们熙熙攘攘地聚集在一起，不知从哪里还传来啜泣的声音。有互相帮彼此拍纪念照的学生，也有聊到庆功宴想去唱卡啦OK的学生，我低着头从中穿过，不去看那些热闹的人群。眼角余光瞄到了笹垣和高见的身影，一瞬间感觉也和他们对到了眼，不过我们彼此都没有想打招呼的意思，很快就避开了目光。

我将喧嚣抛在身后快步走向校门，想要早点回去。门口写有校名的名牌前方，排了想要拍照的人龙。

「啊，喂，水村！」

突然被人叫住，我吓得停下脚步。是田崎。他和时常玩在一起的同伴们排在队伍当中，其中也有水村的身影。我和水村对上视线，他露出困扰的笑容。

「怎么了？你要回去了吗？」

「啊，呃、嗯。正准备回去。」

「真的假的啊。机会难得，我们三个也来拍合照吧。」

田崎把我邀进队伍里，并对后面的其他学生说：「不好意思，请让这个人排进来。」我汗颜着插进人群里。

「水村你晚点还有事吗？」

田崎把玩着毕业证书的圆筒，一下开一下关地发出声响。

「我家有在讨论晚上要不要去吃饭。」

「哦哦真的吗？那这段时间你有空的话，就一起去以藏嘛。」

「对吧？」他转向水村的方向寻求同意。水村咧嘴一笑：「好主意耶，啊———但是……」他嗫嚅着后半句，转头往他和田崎的后面看过去。饭田他们正谈天说笑着，连一眼也没分给我过，仿佛我不在这里一样。

「这些家伙无所谓啦，反正我们明天还会一起玩。啊，话说水村你也要一起吗？但我们是去富士急乐园喔。」

「啊，没关系，我就不用了，明天还有事。」

「竟然吗———好吧，下次有机会再一起去吧。」

「嗯，谢谢你。」

我认为能像这样毫不害臊地提出邀约，是田崎的厉害之处；那种爽朗的个性将大家一视同仁。高一时尚还稚气的那副五官在不知不觉间有了成熟的轮廓，本该与我差不多的身高亦超越我了。在这方面，曾经属于我的身体的坂平陆也一样，此刻已长到按身高排队时，会排在倒数第二个位置的高度。抬头看着自己说话的感觉很怪。坂平陆脸上的婴儿肥消了，骨骼变得强健有力，稚气感逐渐褪去。那逐渐不再是曾经的我。

水村真奈美的身高已经不再长了。头发就算长了，也会剪回高一时的短发。尽可能地，我想尽可能地保持那个时候的样貌。可是不知为何，好像就只有我一个被抛下，留在原地停滞不前。我认为行不通的路，水村他们却不停地走到了前面。

水村和田崎跟饭田他们拍完照片，接着便和我一起拍。在我充满沛罗的照片的手机相簿里，总算增加了人类的照片。

「那就明天见啦，不准迟到喔。」田崎和饭田他们挥了挥手道别，之后我们前往以藏。我们每次都是去这家拉面店报到，好像就只知道这家店似的。考虑到以藏的拉面便宜又大碗，作为学生实在很感激有它存在。

一路上田崎与水村聊着鸡毛蒜皮的小事。「那个时候的坂平很过分唉。」「哪会，田崎你当时才很糟糕啦。」犹如翻阅相册似地回顾往事。水村的笑脸相当地自然。我仅是安静地微笑，注视着他们的互动。那些回忆里确实也有我存在，这让我松了口气。

到了以藏后，我点了味噌拉面，水村和田崎都点了叉烧拉面加饺子与炒饭的定食。

「水村你那是怎样啊，只吃那样就够了吗？」

「很够了呀。是你们两个吃太多了啦。」

「我们可是正在发育期呢。」

「咦，你们还打算再长喔？」

对象是田崎的话我就可以毫无顾忌地随意交谈，让我很安心。在我还身为坂平陆的时期他就是我的朋友，这虽然也是原因之一，不过田崎本身的人格特质也占了很大的因素吧。

在笹垣跟高见的面前，到头来我还是没办法好好地说话。愈是想表现出水村的样子就愈是不明白怎么做才正确，每每想着不能够被他们讨厌，回话时就只能冷淡地随口附和。水村真奈美变得不太爱说话了，曾经开朗的他渐渐变得寡言。这让我很焦虑。他的容身之处就要消失了。于是我广阅少女漫画、每周收看电视剧，拼了命地想跟上他们的话题。我拼了命组织语言找话题、在脸上堆起微笑，制造开朗的假象。然而，有一天我被说了：小美你啊，老是在讨好人耶。

接着从那天开始，他们就不再约我放学后一起去逛街。我开始一个人吃着午餐的便当。水村真奈美，失去了容身之所。

我的高中生活绝对称不上好。与我想像中所勾勒的光景自然是完全地大相迳庭，枯燥乏味的日常甚至糟蹋了青春。在欢笑的同学们旁边，即使不快乐不满足也无所谓，我只想要安静地度过当下。因此我就算不困，也还是会趴到桌子上休息。

我恍惚地望着猛吸起面条的水村和田崎。在那样的日子里，唯有和这两人待在一起的时光让我很开心。先不论需要和我共享情报的水村，田崎同样友善地接纳了我。他爽朗的笑容就和过去我们还会一起胡闹的时候一样，丝毫没有改变。在我不断放弃许多事物的日子里，田崎直到最后依旧是我的朋友。

「多亏了你们两个，让我很开心呢。」

我下意识嘟囔出声。水村笑着回道：「干么啊，突然说这个。」

「没有呀，就是突然想到。你们两个是我人生中超级重要的人物喔。」

「真有脸说咧。明明你们两个都要丢下我去东京了。」

嘴里塞得满满都是饺子的田崎闹着别扭。田崎说过要继承家里的酒铺，一毕业就要开始专心打拼家业。

「哎呀，你不要闹别扭嘛。跨年和盂兰盆节的时候我们就会回来啦。」

「嗯。到那个时候我们三个再一起玩吧。」

田崎一听水村和我安慰他，顿时咧开嘴角打趣地说：「到时候要告诉我都市人的娱乐方式喔。」

但是我想，肯定当时我们就已经有预感了：一旦脱离了高中的生活，就再也回不了从前。谁也没有将这股预感说出口，但恐怕大家心里都是这么想。

以稚嫩为武器大概是无法永远行得通的。被迫长大成人的时刻终究会到来。我们将不再能够穿着制服吃拉面。这么一想，便有种自己净是留了一堆未竟之事的感觉。但愿水村，还有田崎都和我一样，怀揣着相同的不安。虽然不晓得前方的未来会变得如何，起码希望迄今为止的过去可以永保美好。我舀起拉面中的玉米粒，一面思忖着。

直到碗都空了我们也还喋喋不休地谈天，离开以藏的时候天色已开始转暗。「拜拜啰。」我们挥手道别，随后各自踏上归途。穿制服和彼此见面的日子，今天肯定便是最后一次。

我沿着回家的路边走边想，不知下次再踏上这条路会是什么时候。结果最终，我选择了离开这片土地。

打从水村叫我放手去做的时候起，我就一直在考虑了。自己想要怎么做？想走上什么样的路？结果我对于未来的茫然程度，连自己都大吃一惊。自己想做的事，一件也没有。倘若变回男生，我倒是有许多想做的事。想要交女朋友、想再踢一次足球、想以男性的身份，见见我的家人和朋友。

但是水村说，他不会考虑那些，只会去做自己想做的事。那句话简直就像他已经放弃恢复原状了。当时的我先是呆愣得哑口无言，紧接着缓缓涌起一股怒火。别开玩笑了。凭什么就你一个擅自放弃。为了不知道哪天我们交换回来的时候，你可以不用面对无措的绝望，我可是一直扮演着水村真奈美的角色唉。而你竟然只顾着自己任性妄为。

不过等到过了一段时日的现在，我试着去想像了，水村搁下真正的家人决心去东京，他真正的用意为何？他说想去东京学习，想必那也不是说谎吧。水村的成绩优秀———虽然我无法理解———他是喜欢学习的。可理由大概不只如此。假如留在这里，水村就不得不继续扮演「坂平陆」这个男人。而那究竟有多么辛苦，我当然也明白得痛彻深刻。就连对思慕的人们诉说喜欢也不被允许，明明他们就近在身边。

水村叫我放手去做想做的事。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不知是什么样的心情？

既然如此，我是这么想的，既然如此我也是，别再继续扮演水村真奈美了吧。就把这个阴沉寡言的自己留在故乡吧。我要去到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成为崭新的水村真奈美从头开始。我认为东京这个地方很适合。当我把想法告诉水村时，他浮现的笑容清爽得实在可憎。他说：嗯，我觉得很好。

话虽如此，我还没有做好觉悟，要完全以一名女人的身份活下去。体内的某个尚未彻底死心的自己在窃窃私语，说着也许某天就恢复原状了。于是我又开始不愿意放手。

事到如今已没有回头路可走了。我考上了东京的大学，离开这个熟悉的地方的日子一刻刻临近。尽管如此，像这样独处的时候，我又会忍不住踌躇起来。

「那个，不好意思。」

突然有人叫住了我，我不禁吓了一跳。转过头去看，有个戴口罩的男人站在那里。

「抱歉吓到你。我想问个路。」

「喔……」我愣愣地回道。男人的话音方落，马上就把脸凑了过来，我不由得往后一仰。

「啊———你果然是水村。」

「咦？什么？」

「真无情耶，你忘记老师的长相了吗？」

男人如此说着拿掉了口罩，露出他的圆鼻子以及噘起来似的嘴巴。是矶矢。性骚扰教师矶矢。不是听说矶矢辞职离开学校后，去县外了吗？他似乎胖了，脸颊附近变得丰腴，嘴边虽然多了没刮的胡子，但那对犹如青蛙般有些分开的小眼睛，就和以前一样完全没变。

「好久没回来这边，想不到会遇到水村你啊。简直就是命中注定呢。」

黏呼呼的说话声一如过去，他一步步缩短我们之间的距离，我跟着一点一点地后退。总之不能够刺激到他，我按捺住想逃跑的冲动，强装出笑脸。

「好久不见，老师。」

「你还有在打网球吗？有好好遵守我教你的姿势吗？」

瞬间我的肩膀被抓住。就算隔着外套与制服，也能感受到他手掌的形状和热度，我吓得寒毛直竖。可我依然勉强维持住变形的笑容，试着晃动肩膀抵抗。

「没有，现在已经没在打网球了。」

「不然让老师来教你吧。就和以前一样，像这个样子。」

我想离开，抓住我肩膀的手却死死不放。矶矢的手随着手指的蠕动逐渐向下滑，抓住了我赤裸的手。我感觉自己从被碰到的部位直到手臂一下子起了鸡皮疙瘩，忍不住拨开那只手。能感觉到他湿黏的视线，但我避开与他对视，转身冲了出去———我是想跑走的。然而就在我刚迈开两、三步的时候，身体猛不防向后反弓了回去。矶矢逮住了我外套的帽子往回扯。他就这样一步步把我拽向路旁的灌木丛。我挣扎着想反抗，却使不太上力气，脖子也被紧紧勒住。不管我再怎么奋力挥动手脚都完全不被矶矢当作一回事，他继续走进灌木丛的阴影。我的乐福鞋底拖着地板发出摩擦的声音。

「住手，我叫你住手。喂，别开玩笑了。」

明明想放声喊叫，喉咙却像黏住一般难以发出声音。书包从手上掉了下去。挂在提把上的毕业证书落到了地面，在夜路上发出响亮的声响。

一来到隐密的树荫下，我的帽子立刻被他狠狠往下扯，我因此失去平衡跌到泥土中。手肘重重地撞到地上。

矶矢坐到摔倒的我的身上。他面无表情俯视我的双眼深处漆黑得令人发毛。我抬起手脚挣扎着试图往他身体揍下去、踢下去，可连一丝抵抗的效果都没有。

「不要，住手。放开我！」

我不由得大叫。死命反抗的过程中，不知为何自己的某个部分冷静依旧，我心想：啊———现在的我可真是有够难堪。我明明是个男的啊，结果我现在居然作为一个女的，眼看这具女性的身体就快被人侵犯了。

慢着，不可以。到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这具身体，并不是我的东西。

「不要、不要不要。放开我。放开我！」

我更加激动地扭动手脚挣扎。手上传来拳头陷进矶矢腹部的触感。呕。我听见他发出被挤压的呻吟。于是我瞄准同个位置更用力地揍过去。

突然间，一种近似于爆炸的轰鸣声响彻耳畔，同时我的左脸一下子发热起来。我被甩了耳光。就在我意识到这点的瞬间，脸颊一阵阵地刺痛起来。紧接着这回轮到右脸被手背重重地痛击。关节突出的骨头隔着脸颊的肉撞到了臼齿，苦味在我口中慢慢地蔓延开来。口腔内部八成受伤了。两边的脸像被灼烧似地吃痛。然后，下个瞬间朝我袭来的是名为恐惧的情感。我会被杀死。那个时候我确实产生了这个想法。

「老师有说过社团活动中要保持安静吧？」

窟窿般的双眼俯视着我，他将一字一句缓缓地道出口。我体内的力气一下子消失得不见踪影。

「真是个好孩子。要继续保持安静喔。」

矶矢低头看着再也无法做出任何反抗的我，黏糊糊地笑起来。他喘着粗气把鼻子埋进我的头发里，拉开外套的拉链。沾满唾液的舌头伸进我的耳朵里到处钻爬，手隔着制服狠狠地蹂躏胸部。我咽下口中溢满的血与唾液混合而成的液体。

好可怕。比起身体像这样被人玩弄，我更害怕的是，一旦反抗的话不知道会被做出什么事。即便如此，每当身体被触摸，皮肤仍旧会感受到一种刺痛的排斥反应。除了静静忍受以外别无他法。我闭上眼不去看，拼了命地让其他事情占据脑袋，所能做的就只剩下熬过不知何时才会结束的那些行为。

矶矢的两手往我的制服底下探进来，就这样掀开来扯下胸罩，用力捏住裸露的双胸。我不知第几次发起恶寒。他的舌头在我耳朵、脖颈和锁骨一带像蛞蝓那般来回爬行。矶矢的下半身抵在我大腿附近。隔着长裤感受到的又硬又热的那样东西，是从前的我十分熟悉的事物。

接下来即将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肯定远比我所拥有的知识还更难受且残酷吧。抱歉，水村。我没料到会发生这种事。愧疚感与凄惨几乎快逼出我的眼泪。真的很抱歉。对不起。对不起，水村。

「警察先生，就是这里！」

突然从路上传来声音。矶矢猛地坐起上半身。我也张开眼睛望向声音的来源。不知何时变得黯淡的街道前方正闪烁着光亮。

糟糕。矶矢低声叫道，犹如被弹开一般站起来往声音的反方向逃跑。我呆愣地看着他的背影，而接近我的那道光与脚步声让我回过神来。我慌忙地穿好胸罩，收起裸露在外的胸部。不知道为什么，那时我想着，必须逃跑才行。我猜是我陷入轻微的恐慌状态的缘故。然而身体好像瘫软了，使不太出力气。

「你还好吗？」

伴随着脚踏车的照明靠近，有道声音从头上落下。我抬起头察看，光线刺眼得只能看出轮廓。那道人影似乎不晓得该如何是好，战战兢兢地伸出右手又缩了回去。「还好。」我用手撑到地面，勉强站了起来。

「那个，你没事吧？」

是男生的声音。有点口齿不清的男生的声音。适应了光线后的视野中捕捉到黑色的立领制服。对方貌似是我们学校的学生。不知为何那让我松了口气，多少恢复了平静。

「没事。不好意思。」

我边说边看向那个男生的脸，然后吃了一惊。是我弟弟，禄。他比我记忆中的模样多了点成熟的大人气，但毫无疑问就是他。大概已经经过变声期了吧，声音比我所知的还低了不少，所以我才没发现是他。尚留有稚气的五官配上低沉的嗓音，给人不协调的感觉；尽管如此，在他的右眉毛上依旧保有那颗痣存在。

真的假的啊———我险些就要脱口而出。或许是我太认真盯着他的关系，禄把脸别了开来。

「你的背和头发，都沾到泥巴了喔。」

「咦，啊、啊啊，谢谢。」

被说了之后，我才伸手拍了拍后脑勺和屁股。「这样有拍掉吗？」我问他，后者默默地替我掸去后背附近的泥。

「这个，给你。」

他把装了我的书包和毕业证书的脚踏车车篮转过来。「谢谢。」我答道，正想从篮子里拿出那些东西，却忍不住迟疑了。上一次见到禄约莫是在三年前，因为水村揍了矶矢被勒令在家反省，所以我去坂平家拜访的那时候。从那以来我就几乎没再涉足过坂平家。会在这里遇到他实属偶然，不过一旦我离开了这个小镇，就不晓得下次再见到他会是什么时候了。我不想就这样和他道别。

禄也许以为我迟疑是为了其他的理由，他艰难地出声向我搭话：

「那个，要不要我送你回家？」

「咦？」

「没有啦，想说你要一个人回去可能还是会害怕吧。」

经他这么一说，原先在看到他的脸后被驱赶走的恐惧感顿时又回来了。我僵在原地说不出话，禄瞥了我一眼，生硬地问道：「你家在哪个方向？」

「啊、那个，送我到公车站就可以了。」

「这样吗？那我们走吧。」

我的东西还寄放在他脚踏车的车篮里，我们就这么并肩离开。脚踏车的照明在仅有微弱路灯的昏暗街道上撕裂开来。在这条鲜有车通过的路边，我们两个沉默地走着。禄伸手推着脚踏车前进，唯独车轮嘎啦嘎啦的转动声格外地响亮。可以瞧见他的手放在握把上，忙碌地反复松手又握起。

我偷偷地观察身旁的禄的脸。曾经是寸头的他把头发留长了，浏海盖住了额头。他已经不打棒球了吗？以前有社团活动都会带着的球棒和手套，此时不在他身上。从他背在肩上的社团背包来看，貌似有参加什么运动社团的样子。原本有些圆润的身体如今彻底瘦了下去，个子也抽高了。不可思议的是，不像注意到田崎他们逐渐展现出大人风范的时候那样，我没有产生被抛下的感觉。当年尚年幼的弟弟，如今确实地过着每一天，得知这点总觉得很开心。

或许禄注意到了我的视线，所以才转过头来。我急忙看回前方，像要掩饰一般开口说：

「刚才谢谢你帮了我。」

「没有啦，算有帮到忙吗？我好像只是大叫了而已。」他说着，搓了搓鼻头。那是他从以前就有的习惯。

「该怎么说，要是可以用更漂亮的方式帮你就好了。刚才知道你被人袭击，想着一定要去帮忙才行，但其实我很怕，最后想说总之先试着大叫看看吧。」

「不过，那家伙的确也因为这样逃跑了。谢谢你。」

「呃。不会，这没什么。」

他是在害羞吗？冷淡的说话方式听起来就像是故意装出来的样子。

「但是没有去报警，这样没关系吗？虽然现在才说这个。」

「算了，这样就好。没关系。」

可以的话我不想被任何人知道，尤其是水村。虽然是未遂，可再怎么说，要是得知自己的身体被做了什么事的话，肯定会受到打击吧。

「这件事，可以请你对你哥哥保密吗？」

「咦，你认识我哥吗？」

「我们是同学呀。说起来，以前我去你们家时，有和你见过一次面。」

「咦，真的吗？」

禄仔细地端详我的侧脸。和他四目相对的话总也有种尴尬的感觉，于是我依然没去看他，继续走着。

「不好意思，我不擅长记女生的脸和名字。」

「哎呀，这也没办法，毕竟也是挺久之前的事了。我叫作水村，请多指教啰。」

「喔。请多指教。」

「不过你没听你妈妈说过吗？就那个，你哥哥揍了老师所以在家反省的事。」

禄瞪大双眼，大声说道：「啊———原来是那时候的！」我心想：果然他也听说了。我想起妈妈看着水村真奈美时，那犹如利箭的眼神。先前犹豫着是否该告诉他我的名字，最终我还是表明了身份。也许，我是想要禄知道水村真奈美的存在吧。

「虽然对水村学姐你不好意思，但老实说，当时我觉得我哥真是做了件蠢事耶。」

那句话听起来他并不反感水村真奈美的样子，我松了口气。

「嗯，不过就我的立场来说，他的确救了我。这么说起来，你们兄弟俩都救了我呢。」

禄瞥了一眼如此笑着说的我，嘟起嘴巴。他小声地叹了一口气。

「但大概从那阵子开始，哥哥就有点奇怪了唉。」

「奇怪？」

「不只是他帮助学姐你的时候。怎么说，就好像整个人都变了的感觉吗？」

我的胸口深处仿佛被压上一块冰，冷意陡然窜升。「这样啊。」我勉强出声附和。

「就算和妈妈他们说了，也只被笑说不可能有这种事，说什么个性稍微有些改变在青春期很常见。但才不是那样。我讲不太出具体到底是哪里变了，但他简直就像是变了一个人喔。那个时候、大概从哥哥还是高一的夏天开始，我就没办法再把他当作我哥哥来看待了。明明到那之前我们关系都超———好的，现在却已经不太会玩在一起了。」

禄好像有些难为情的样子，搓着鼻头继续说：

「我们家附近有座破旧的公园，以前我们老是在那里玩投球游戏之类的喔。然后啊，我们会边玩边讲学校发生的烂事跟妈妈的坏话。虽然我很乐在其中，但哥哥就是从夏天的时候开始不喜欢那些事了。现在的话嘛，是可以理解他已经不是会做那些事的年纪了吧，不过那时候的我实在超寂寞的耶。」

禄的多话就仿佛先前的寡言都是骗人似的，我听着那些话语，静静地深呼吸，设法压制住怦怦跳个不停的心脏。

原来他有注意到。谁都没注意到水村扮演的名为坂平陆的男生的异样感，唯独身为弟弟的禄发现了。虽然不很明确，但禄确实察觉到这微小的异样了。

我好开心。尽管对水村过意不去，可是总觉得超级开心的。有个确实记住昔日的我、并且说出现在的我并非真正的我的人在；而且，那个人就是我的弟弟。不知怎么地眼角一阵发热。我从来不知道，有个理解自己的人在，会让人这么地喜不自胜。

「感觉很不好意思，说了些奇怪的话。刚好公车好像来了喔。」

不知不觉间，眼看我们就要抵达公车站。回头能看到马路的另一边，隐约有像是公车车头灯的光线逐渐靠近。

「那我就送到这里了。」

禄把书包和毕业证书从车篮里拿出来给我。一等我接过东西，他便跨上脚踏车，踩上踏板。

「啊，等、等我一下。」

我情不自禁地挽留住他。禄一脸诧异地转头看向我。

对象是禄的话，或许就能告诉他。蓦地我浮现这个想法。我和水村讨论过好几次，要不要去找谁商量、把现状告诉某个人。每次这些提议都会被他驳回。毕竟，到底有谁会相信这种荒谬的无稽之谈呢。

可如果对象是禄的话，如果是对现在的哥哥感到不对劲的禄的话呢？他可能会怀疑，不过要是把只有我才知道的关于他的事、只有我才知道的家里的事告诉他的话，说不定他就会相信我了。说不定，他就会接受我是他的哥哥。

巨大的光芒将禄的身影照得闪耀灿烂。公车驶了过来。

不晓得下次见面要等到什么时候。别说是以哥哥的身份，或许就连用水村真奈美的身份也无法再见到他了。我从未想过，无法做自己竟会是这么样地孤独。没有人知晓真正的自己，就这么孤零零地活着，我已经受够了。

公车靠站后停了下来。禄依旧是那副惊讶的表情，我僵硬地扯开笑脸面对他。

「今天谢谢你，真的帮了我很大的忙。」

我只说了这些，不待禄回应便上了公车。入座后悄悄地觑向窗外，只见禄骑着脚踏车的背影渐行渐远。我重新坐好，让身体深深地沉进座椅里，吐出一口长长的气。握着毕业证书的手更加地攥紧力气，我又一次呼出长长的叹息。

我按响门铃。「你好。」从对讲机传出正经的应答声。「那个，我是水村，请问陆同学在吗？」没有回应。即便是隔着机械对话，也能感受到空气一下子骤降。

「陆现在出门不在。」

对方的语调相较于先前沉下去不少。那种强烈的拒绝感几乎让我想退缩，但我咽下嘴里积累的唾沫，打开干涩的嘴唇继续说：

「请问可以让我进到府上等他回来吗？」

另一头再度陷入沉默。搞不好会被拒绝。我战战兢兢地等着，结果门喀嚓一声打开了，妈妈从后面探出头来。「请进。」邀请我进门的声音毫不掩饰他的不悦。我产生一种似是松懈，又像是愈发紧张起来的奇妙感觉走进家门：「打扰了。」

其实我晓得水村不在。我是为了见这两个人才来的，而水村现在，正在前往昔日的自己家的路上。一旦去了东京，我们见到自己真正的父母的机会便会大幅减少，所以在这之前，最后再去见他们一面吧。我们做好这个决定后，各自回到了自己的家。

我通过依旧凌乱的玄关，走向厨房。起居室里爸爸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注意到我后抬起头，那双有如豌豆般浑圆的小眼睛快速地眨了两下，随后微微对我颔首：「你好。」

我悄悄地将自己曾经的家环视过一遍。餐桌上总是堆着杂志和信封袋，用餐时间会拿来放在桌边，在上面摆上盘子。收纳柜的上方与缝隙间同样塞满了物品，大概早就没有人可以把握十足地指出哪里放了些什么吧。

妈妈从以前就不擅长做家事。由于不擅长整理，所以家里老是杂乱着。要洗的衣服堆在窗边一整天也是常有的事。只有倒垃圾和洗东西会确实执行，所以还能保有清洁，不过现在回头来看，家里呈现的凌乱印象已经挥之不去了。

「没办法让你随便进房间，要麻烦你在这里等他。」

妈妈只说了这句徒具表面的招呼，接着便敷衍地把装了麦茶的杯子放到餐桌上。早在我和水村互换以前，妈妈就是个连对家人都会散发出杀伐之气的人，然而此刻他对我展现出的尖锐态度完全有别于以往，甚至能感受到恶意。

「谢谢。」我以细如蚊蚋的声音道过谢，坐了下来。妈妈果断地背过身去，仿佛身后已经没有人在了似的，继续着手先前做到一半的料理。这个时间点以煮晚饭而言还太早，我想他是在备料吧。爸爸同样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无聊地盯着电视看。这股明显不欢迎我的气氛到底还是会让我退缩。禄今天好像也不在。我和禄的房间的拉门是敞开的，能看到里面有颗外观还很新的足球。那并非我的；这么说来，就是禄的。看来他似乎开始踢足球了。

我望着静静备料的妈妈的背影，将麦茶端至嘴边。我们家不论四季都喝麦茶，常把茶包泡进冷水壶中，备在冰箱里；水村家则几乎每天都泡红茶，让我很是意外。而且他们用的还不是茶包，每回一定都会讲究地用茶叶冲泡。

我小口小口啜着麦茶，掩饰自己无事可做的尴尬。厨房传来轻快的切菜声。妈妈实在对做家事没辙，可唯有厨艺很好，做的料理都很美味。这么说来以前有阵子，忘记那时候的我上小学了没有，经常会和妈妈一起做些小点心。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便完全不再做这些了，但妈妈的确曾经陪我做过饼干和苹果派。话虽如此，我顶多也只是帮忙搅拌面团或打开烤箱开关，不过我记得那时候的妈妈时常展露笑容，我也非常快乐。

切菜声蓦地停了。妈妈放下菜刀，去了厕所。刚才他明明背对着我，我却有种受到监视般喘不过气的感觉，此时总算从这种感觉中获得解放，紧张感亦稍微缓和了些———才刚这么想，坐在沙发上的爸爸竟冷不防站起来，走向我这里。我虚脱的肩膀再度紧绷起来。

「那个，你是水村同学，对吧？」

好久没有听见爸爸缓而低沉的说话声了。「是的。」我答道。

「那时候我家儿子实在对你很不好意思呢。给你添麻烦了。」

突然被这么一说，不知爸爸所指为何的我一时感到困惑。接着我马上会意过来，是在说水村揍了矶矢的事情，于是连忙摆了摆手。

「啊，不会的。那次是他帮了我，不如说我其实很感谢他。」

「但是你一定也吓到了吧。我可不记得有把自己的儿子教成一个会揍人的人啊。」

面对忽然多话起来的爸爸，我不晓得该怎么回应才好，只是低垂着视线做出含糊的附和。这个人，原本有这么爱说话的吗？

「不过，我真的很庆幸，你没有因此讨厌他。你还愿意像这样来我们家玩，陆一定也很高兴。」

闻言我不禁抬起头。浮现在爸爸脸上的是柔和的微笑。

我突然又想起了从前的事。每当我因为被妈妈斥责而跑回自己房间哭的时候，爸爸就一定会过来。爸爸总会循循善诱地问我：「知道为什么被骂吗？」等到我回答了，他便会笑着抚摸我的头说：「答得好。」安慰我：「很棒呢，这样你又学会一件事了。」

以前爸爸很喜欢摸我和禄的头。他总是在凌晨左右归来，那个时间我和禄早已回到自己房间，有时我们已经睡着，有时则会关掉电灯盖上棉被，躲在台灯下看漫画或打游戏。

一听到门锁被人转开的声音，便能知道是爸爸回来了。那时我们就会关掉台灯，把手上的漫画或游戏藏到棉被底下，盖上毛毯闭上眼睛，小小声地窃笑着说糟了糟了。

在妈妈说出「你回来啦」不久之后，便会感觉到爸爸打开小孩房的拉门。光线从那道缝隙照进来，漆黑的眼睑里顿时染上些许的红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飘进来，那是下班回家的爸爸带回来的味道。那绝不是什么好闻的味道，但我并不讨厌。接着，爸爸便会轮流轻抚已入睡的我们的头。

有时候我们真的已经睡着了，若是装睡的时候，则必须使出浑身解数用力憋笑。不过嘛，爸爸其实应该有发现我们在装睡才对。即使如此，他也会装作没发现的样子，摸摸我们的头。那是只冰冷而宽大的手。

此时爸爸展露出的笑容，是为了一个名叫水村真奈美的少女。然而不知为何，那让我又一次产生被他轻抚的感觉。

冲水的声音从厕所传来。爸爸慌忙压低了声音说：

「今天真的很谢谢你。往后也请你继续和陆当朋友喔。」

他只留下这句，便匆忙回到了沙发上。

我喝光杯子里剩下的麦茶，站起来走到从厕所回来的妈妈面前。

「不好意思，我今天想先回去了。」

「哎呀，这样吗？」

他只淡淡地回了这么一句，随后便转身走向玄关。我跟在他身后。妈妈用左脚踩在爸爸的皮鞋上，打开玄关门。那就像是催促着我快点出去的动作，我急忙穿上鞋子走到门口。

妈妈始终是一副不悦的神色，我忍不住盯着他看。要是就这么去到东京的话，恐怕便不会再见面了吧。在这座狭小的城镇，即使能偶然巧遇，肯定也不会再有像这样谈话的机会———只要我和水村一天没换回来。

喉咙深处好似有某种灼热的东西即将满溢而出，我赶紧咽下口水。就算想说点什么也没有任何话可说。不能再把这个人当作妈妈了。对爸爸也是，禄也一样。他们已经是和我毫无关系的别人的家人。没有任何话是我可以对他们说的。

妈妈奇怪地看着呆站在门口的我，我低下头闪避了他漆黑的眼眸。

「打扰了。」

说完这句我便踏出家门。从关上的门板另一边，传来喀嚓一声，上锁的声音近似于一种拒绝。

走下公寓的楼梯后，我跨坐上停放在路边的脚踏车，使力踩上踏板，骑上这条熟悉的道路。以前常来玩传接球的公园、如今依然感觉快倒塌的破旧的老房子、有温柔的医生在的诊所。已经不能再来这里，也无法再叙说从前了。我用力握紧把手。迎面而来的风吹过发梢，吹得耳朵发冷。我对自己说：不可以哭。因为水村一定也没有哭。我不能用那家伙的脸来哭。这对水村而言绝对是最难受的事，我实在太明白了。就像我同样不想看到水村用我的脸露出痛苦的表情一样。

我来到异邦人。餐厅内的人气一如以往地冷清。我一如以往地坐到店内深处的靠窗座位。阿姨一如以往端来水杯，我试着点了以往不会点的哈密瓜苏打。

频繁走访这间店也有两年半以上，现在的我已经完全成为了常客。尽管如此，阿姨仍旧保持着随兴的待客态度，不会莫名热情地话家常的这点很好。

就在哈密瓜苏打上面的冰淇淋几乎要融化之际，水村抵达了店里。那张热得通红的脸有些困扰地笑着，一只手举到胸前轻轻地挥动。我也轻轻地挥了回去。

「我骑脚踏车过来，结果变得好热喔。」

他说道，边笑边取下围巾，脱掉大衣外套。阿姨端来水，水村点了可乐。

「我还是第一次看到在这种冷天流汗的人。」

「这个身体很容易流汗嘛。你快帮忙想想办法呀———」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爱莫能助。我和你相反，手指和脚趾感觉都冻僵了唉。」

「啊———我很容易手脚冰冷。咦，你今天点的东西很难得耶。」

「还好啦。想说偶尔也喝看看不同的东西好了。」

水村把手当成扇子搧了搧自己，边动作边喝干杯子里的水。「呼———」他喘了口气，开口的模样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的样子：

「怎么样？」

「嗯。就，已经没问题了。水村你呢？」

「我也没问题。谢谢你。」

「是吗？太好了。」

我们同时发出短短的叹息，忍不住相视而笑。阿姨送来可乐，水村将吸管从包装袋里取出来。

「他们说，我随时可以再过去玩喔。」

水村的视线落到桌面上，把吸管的包装袋折成弹簧的形状把玩着。我愣愣地望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不是很好吗？你随时再来玩啊。是说，那本来也不是我家就是了。」

「嗯，谢谢你。再让我过去叨扰吧。」

说那句话的声音里没有平时的开朗，他一直低垂着眼，不看我这里。我试着故意打趣地说：「你今天怎么好像很阴沉的感觉？」

「没有呀。怎么说好呢，特地说出这种话感觉也有点那个，不过，我有种对坂平同学你很抱歉的感觉。」

「啊？什么事啊。」

「因为，你去家里的时候，不觉得很难受吗？你的妈妈虽然没有明确表示过，不过自从那次的骚动之后，大概就不是很欢迎你吧。」

那次骚动，指的当然就是水村揍矶矢的事件。只是老实说，就算没发生那件事，我觉得妈妈对我的冷淡态度也不会改变。从我因为想见家人而第一次去坂平家的时候开始，妈妈展现出的排斥态度就可说是超越了顽固的冷静。虽然过去带朋友回家的时候他也没露出什么好脸色过，不过水村真奈美会让他抱有如此的敌意，恐怕也有身为女性的缘故吧。而那次的骚动，只不过是让妈妈的态度变明显的契机罢了。

「那没什么好道歉的啊。你要这样说的话，我也很对不起你啊。」

「会吗？为什么？」

「我和月乃分手了，和笹垣他们也处不来。怎么说，就真的觉得很抱歉。感觉我果然还是都做不好。」

「不用在意这些啦。我们没办法知道人际关系会怎么变化，而且就算是我自己，也可能发展出一样的结果呀。」

水村总算抬起脸来。方才在额头与鼻下冒出的汗，看来终于干了。「谢谢。」我对他说。

「啊，但是，我还没原谅你害我没了第一次喔。」

「呃啊———就说那次我也没办法嘛。不是有句话说什么送到嘴边的肉怎样的吗？」

「我才不管什么嘴边怎样，你这家伙居然一跟我交换就开始受欢迎了，受不了唉。」

「毕竟女生的点果然还是女生最明白了嘛。」

我们说笑着调侃彼此，同时我也在想，以后大概不会再像这样随意见面聊天，来咖啡厅面对面坐了吧。

我私下考虑过了，别再见面应该会比较好。从我告诉水村，要以新的水村真奈美的身份重新生活的时候开始，他肯定就也意识到了吧。我们彼此仍然会确实地写日记记录，坂平家也终于开始用手机了，即使不像这样碰面，也能交换情报。已经没有见面的必要了。不论是我的妈妈、爸爸、禄、田崎或水村都是。倘若再见到他们，我一定又会变得无法自立。所以我才会向水村提议，今天就去见彼此的家人最后一次。

「对了，你有带那个过来吗？」

水村边用指尖绕着吸管打转边问。

「啊———有是有，不过你要拿这个来干么啊？」

我说着，往大衣口袋里翻了翻，拿出收在盒子里的钢笔。这是学校发的毕业纪念品，笔身刻有每位毕业生的姓名字母缩写。透过外盒的透明膜能看到我拿到的笔上面，刻了两个并排在一起的M。

注1：水村真奈美的日文发音为「Mizumura Manami」。

「那就麻烦你把它给我吧。」

水村对我伸出左手的掌心。本来我还没这么珍惜这样东西，可一听到他想要，反而就不想乖乖交给他了。我连忙把笔收在手中。

「啊？为什么啊，我才不要。」

「不好吗？作为交换，我的给你呀———」

「嗯？什么意思？」

没有理会困惑的我，水村同样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装在盒子里的钢笔。那支笔上刻着并排的R和S。

注2：坂平陆的日文发音为「Sakahira Riku」。

「这个，给坂平同学你。因为这实际上是坂平同学你的东西。」

我轮流看着水村放到桌上的钢笔，以及他的脸。搞不明白他的用意。

「这支钢笔由坂平同学你拿着，然后现在你手里的那支钢笔，由我来拿着。怎么样？」

「你是想说，自己的东西由自己来持有吗？」

「嗯，是有那种意思，另外，也想祈祷笔可以交到正确的主人手中吧。如果以后我们交换回来了，不就变成我们拿着彼此的钢笔了吗？所以等到那时候，我们就再交换一次吧。不觉得只要这样约定的话，总有一天一定会变回去吗？」

原来如此。我喃喃说着，把手里的钢笔放到桌面。两支笔上不同的字母缩写并列摆在了一起。

「挺好的啊。来交换吧。」

「太好了。谢谢你。」

我从桌上拿起刻着RS的钢笔，水村拿起刻着MM的钢笔。在被不属于自己的物品包围的日常之中，一想到这支笔是真正为自己制作出来的东西，总觉得很不可思议。

「在把笔还给水村你以前，我会好好收着不弄丢的。」

「我也会好好收起来。不过，这原本就是坂平同学你的东西，可以尽情使用没关系唷。」

「喔。但毕竟是难得的东西，我可能会想留到特别的时刻再用吧。」

「坂平同学，你意外地很有浪漫情怀耶。」

「那是怎样。你在笑话我喔。」

「没有喔———只是感觉你在各方面都满可爱的呀。」

「果然是在笑话我嘛，你这家伙。」

明明我才刚下定决心要断绝一切的，却只因为这件稍微有些特别的事，就让我强忍着不甘、百般考虑后好不容易才做出的决断出现动摇。这着实令人气恼，所以我没说出口，不过我很高兴。我决定要好好珍惜。只不过是这么一支钢笔，就让我觉得自己那个枯燥的高中生涯，其实也没那么糟。就像这样，我高兴得不能自已。

而且最让我开心的，莫过于水村还没有放弃恢复原状。走投无路的我们，并没有因此就放弃希望。我在往后的日子里，依然会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守护着水村真奈美。

「去到东京以后，我们彼此也要继续加油喔。」

水村说完举起了右手。他咧着嘴，不好意思地笑着。

「搞什么，你会做些像男生的事了嘛。」

我迎上他的右手，来了一次击掌。轻轻击响的那道清脆声音，小小地回荡在店里面。

然后，自从我们互换以来，第一次开始了水村不在的日子。

第一卷 30

过了十五年不只是街景，就连人也会改变。我结婚有了小孩，水村最近似乎升上了代理课长。尽管一年见一次面不会遇到什么大改变，不过彼此还是会互相报告近况，比如女儿开始会说话了、和交往的对象分手了；而不只是我们，就是身边的人同样也在一点点地出现变化。

「话说田崎还是单身吗？」

「他最近好像很积极参加镇上的联谊，可是都没有收获的样子耶———话说，田崎他又变胖了喔。」

「咦，真的假的，又更胖了？」

「嗯，肚子那圈已经很不妙了喔。明明以前那么瘦的说———」

「那当然交不到女友啊。应该要减肥的。」

「就说嘛，坂平你当初跟他结婚不就好了嘛———」

「那就免了，拜托饶了我。嫁进酒铺对我来说负担太沉重了。」

「咦———那月乃的话呢？」

「你又给我提起那个几百年前的名字喔。是说月乃真的再婚了吗？」

「好像是唷。对方小他十岁左右的样子。」

「真假。月乃很行嘛。」

「留在这边的人要结婚的门槛，果然还是比较低吧。先不论田崎，像月乃都结第二次婚了，高见见和小樱也都早早就结婚，还生了几个小孩。」

「的确。反观我们认识的人当中，离开这边生活还有结婚的搞不好就只有我吧。饭田也还单身对吗？」

「嗯，还单身。禄也是，以他目前的状况大概暂时还不会结婚吧。」

「我妈难道没说什么吗？像是他想早点抱孙子之类的。」

「至少我是没有被说过耶。我没有的话，禄应该也没被说过？」

「嘿———感觉满意外的。那个人明明就是一副会在这方面啰嗦的样子。」

「最近感觉比较不会啰嗦了耶。可能是从爸爸过世后开始的吧。」

水村在副驾驶座上重新挪正坐姿，好像不太自在的样子，我用眼角余光瞥见他伸出手指拨弄卷曲的发尾。那是他有话难以启齿时，会出现的小动作。

「干么，有想说的就说啊。」

「没有呀。嗯，因为我觉得提起这件事的话，坂平你大概会不高兴吧。」

「所以是什么事？」

「那个啊，我觉得，现在你可以再去见一次妈妈看看喔。」

水村口中的妈妈，指的自然是我妈妈。我不由得陷入沉默。妈妈的身影在脑海里浮现。他总是神经质又严格，却也有温柔的时候。比起讲究地冲泡出的红茶，我更喜欢味道淡如水的麦茶；比起知名点心店贩售的精美蛋糕，还是和妈妈一起做的外表有待加强的苹果派更好。被那样的妈妈用充满敌意的态度对待，实在是件痛苦的事。

也许我的不发一语被水村解读成不太好的意思，他低声向我道歉：「抱歉。」随后又说了些似是辩解的说词：

「不过妈妈他啊，真的变得很圆滑了唷。我在想呀，以前的他大概一直对自己很要求吧。为了守护家庭、支撑家计去兼差，还要拉拔两个儿子长大，所以可能一直都很紧绷吧，认为自己必须扮演好一名母亲。但是在爸爸过世以后，感觉妈妈突然就放松下来了。现在的他呀，有时候虽然会露出寂寞的神色，但心胸豁达了很多唷。我觉得如果是现在的话，去见他应该没问题。」

水村盯着挡风玻璃，不疾不徐地劝说我。确实如水村所说的，如今想来，可能妈妈一直都背负着某种无法对家人言说的包袱吧。曾经温柔沉稳的妈妈随着我们成长，逐渐显露出尖锐的一面，那肯定是他苦恼于要如何面对家庭环境的变化，还有恣意长大成人的儿子们之类的事所造成的吧。那份顽强，是妈妈的自我防卫。

然而———我轻轻地一笑，微微地摇了摇头。

「算了啦。我不去见他也没关系。谢谢你啰。」

水村对我的回答轻轻地颔首：「这样啊。」之后便安静地望向车窗外面。

水村至今仍然心怀内疚，甚至因为自己到现在还有和水村家保持交流，所以更加深了那份愧疚感吧。

的确我也曾经想过，是否还有机会能再次和妈妈毫无顾忌地说话；一想到爸爸的事，这个想法就更强烈了。假如和妈妈一直维持着互不往来的现状，而他就这么和爸爸一样过世的话———一思及此，心脏深处便要涌起一股被人紧紧捏碎的痛楚。

尽管如此，我果然还是不能去见他。我肯定会有所期待吧，期待妈妈对我展露笑容，而后等着我的就只会是又一次的打击罢了。不抱有期待便不会遭到背叛。既然我再怎么盼望、再怎么希冀也得不到任何回报，那么打从一开始不让自己抱有期待就好了。虽然我如此告诉了自己无数次，可还是会不由自主地期待起来。

而且就算我以水村真奈美的身份被妈妈接受了，恐怕也无法发自内心感到高兴吧。我渴望的是作为儿子体会到的爱情。就像从前一样，让妈妈轻抚我的头、喝斥我、和我一起做点心，这些才是我所企望的。既然得不到这些，那不如干脆不要有任何往来还比较好过。

是说，我其实恋母情结超重的吧？忽然有所自觉让我忍不住自嘲地笑出来。水村诧异地往我这里瞥来一眼。

抵达水村家的时候，太阳已西沉得差不多，不过与寒冬时节相比，距离太阳没入地平线的时间依然还长着，不会产生莫名的焦躁感让我松了口气。冬天日落得很快，所以我很讨厌。

「对了，傍晚的钟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不会响了耶。」

天色变得比白天还要苍白，水村在这之下喃喃地说道。

「傍晚的钟声？」

「就是那个呀，以前到五点的时候，不就会开始响起某个声音吗？会广播说：『小朋友该回家啰』之类的。那个钟声，不晓得是什么时候开始没有的耶。」

经他这么一说，我才想起来，记得小时候的确会被那道钟声催促着回家。不知从何时起，我不再留意钟声，也没有发觉钟声不再敲响。

「这是什么？以前有这个的吗？」

我们走出车库，来到玄关门前，水村拍了拍立在一旁的犬型摆设。

「啊，去年果然还没有这个对吧？」

我边说边扭开门锁，走进家里。刚从玄关大喊「我回来了———」，便见到母亲穿拖鞋踩出啪哒啪哒的声响小跑步过来。他一见到水村的脸，顿时喜上眉梢。

「哎呀———陆！欢迎你来！」

「阿姨！好久不见了。不好意思，今年也承蒙你们招待。」

「有什么好不好意思啦，你别放在心上。抱歉耶，其实晚饭还要再一会才煮好。」

「啊，那我来一起帮忙吧。」

「哎呀真的吗！帮大忙了。像你旁边那个人就什———么都不会做。」

这两人的互动明明都直接当我不在了一样，怎么还突然把话题指向我讽刺一顿。「对啦、对啦。」我随便敷衍过去，脱了鞋子走进家里。

「哦，陆，你今年也来啦。」

客厅里父亲正坐在沙发上看报纸。沛罗在他的脚边缩成一团睡觉。一见到水村，父亲将眼镜摘下，连同报纸一起放到膝盖上，笑得宛如一名慈祥的老人，表情就和见到孙女的时候一样。

「叔叔，今年也来打扰你们了。」

「你就慢慢坐啊。对了，晚点你能再陪我下几局将棋吗？」

「喔，请务必让我奉陪。叔叔现在有下得比较厉害了吗———？」

「当然。今天应该会是我赢吧，最近我可是一直泡在将棋会磨练棋艺哩。」

「但是妈妈说你只是在吃点心、喝茶、话家常而已。」

我一从后面打岔，父亲顿时恢复平常板着脸的模样。

「怎么，真奈美，原来你在喔。」

「说什么原来我在，我当然在吧。坂平，你先去洗个手吧。」

「收到。」水村回完便往洗手台走去。与父亲独处的空间令我感到不自在，于是我试着唤道：「沛罗。」沛罗动也不动地闭目养神，依偎在父亲脚边。

「真奈美，你最近过得还好吗？」

不知何时父亲重新戴回了眼镜摊开报纸，垂着眼向我问道。我望着那颗冒出不少白发、变得稀疏的头顶。

「还行吧，就那个样子。」

「是喔。」

他只应了这么一句，便装作埋首读报的模样，翻开下一页。

父亲的个头在不知不觉间缩小了。每次回老家我总会浮现这个念头。还在老家的时候，父亲是我敬畏的对象，我不记得自己与他有过像样的对话。他人的父亲本就令人畏惧，何况他还沉默寡言，经常摆出严厉的脸色，眉宇间老是皱在一块。虽然他不会唠叨地责备我，然而不知怎么地我就是会怕他，母亲说的「我要和你爸告状」，对我而言是效果绝佳的管教台词。

过去父亲在水村面前似乎也是同一副形象。水村曾经笑着说过，是到现在才和父亲聊得比较愉快。让我意外的是，父亲只会对外人好的样子，在外是名社交好手。

不过，那份威慑力到了今日也已减退得差不多。父亲的嗓音不再充满劲道，他将眼镜往上掀，眯起眼读文字的模样实在像极了老人，我看了也不禁有些难过。母亲比同世代的人看起来更年轻、活泼，可在他的脖颈周围与手背上，刻着深邃的皱纹，头发感觉也稀疏了，现在的他甚至在犹豫是否要买顶假发来戴。

即使他们不是我真正的父母，可看到那样的姿态，我仍不由得感伤起来。周遭的人们就像这样一点点发生改变。平时明明不觉得有什么，突然面对这些变化时，我却感到退缩。

不知何时沛罗醒了，它踩着迟缓的脚步朝我这里走来，接着趴伏到我的脚边，再度阖起双眼。我抚摸着那身柔软度已大不如前的体毛。母亲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你也赶快去洗手啊。」在这十五年间，也是有不曾变过的牢骚。一想到这里，总觉得心情愉快了一些。

第一卷 21

水村真奈美变漂亮了。我说这句话可能会被解读成自恋，不过这原本就不是我的身体，从这个层面来说应该不构成自夸吧；但我很自豪是无庸置疑的，毕竟我可是费了好一番苦心。我比高中时候瘦了十公斤，为了要怎么打扮才时髦、哪种妆适合自己，到处翻遍杂志和模特儿的部落格来做功课。或许是拜此所赐，从前土气的自己仿佛从来不存在似地被我摆脱了。我想，在我内心深处也有着自己是乡下地方出身的自卑感吧。刚来到东京的那段时期，总之就是觉得周围的人全都像艺人一样又漂亮又时尚，与乡下的差距让我看得眼花撩乱。现在的我当然明白没有这回事就是了。

只不过，成为女人后也有了一些深刻的体悟。这个世界迫使世上的女人们要打扮得可爱、美丽，女人们亦为此尽了各式各样的努力：花心思挑选洗发乳与润丝、仔细吹整头发、洗澡时处理体毛、洗完澡擦的化妆水与敷面膜要花费时间与金钱。他们日复一日进行这些保养，难道都不嫌烦吗？

话虽如此，我也有了当女人的觉悟。最大的契机源自于被矶矢袭击一事。我有许多必须守护的事物，所以为了能以女性的身份好好活着，我不能再是一名男性。大概也是多亏了我卯足全劲努力的成果吧，我觉得现在的自己能顺利作为一名女性生活了。

费尽一番苦心在大学成功改头换面的我，度过了与高中时代截然不同的充实生活。社团方面，我加入电影研究会。高中时只要一有空，我就会骑脚踏车到出租店租电影来看。这无疑是受了月乃的影响。我想，曾经有过深刻交往的人们即便如今已不在我身边，仍然会以某些其他的形式化为我的血肉吧。社团内虽然充满不少奇特的人，但能和大家透过共同话题相谈甚欢，让我很高兴。像我这种只有半瓶水知识的人也不会被当成笑话，社团里尽是些乐于和我分享学问的人，而在那种时候，我果然还是会想起月乃。

打工地点我选了家里附近的家庭餐厅。店里客人多到无法和老家的餐厅比拟，起初我实在吃不消，不过现在已相当习惯了。

那段日子既充实，又忙碌。学校、社团、打工，和朋友们去喝酒、去旅行。不亦乐乎到甚至连回忆往昔的余裕都没了。

———这么说是骗人的。是我强迫自己别想起来。然而偶尔想起过去，总是会不由自主地感伤起来。一个人独自住着的房间宛如空洞。最初几乎没有家具与生活用品，冷清的室内就如同我这个人。随着屋子里的地板逐渐被家具杂物复盖，我也习惯了独自生活，沉浸在乡愁的频率亦渐渐减缓。

我几乎不回老家，一年大概只有一次，在过年期间稍微露个脸的程度而已。成人式也没有出席。从前和水村跟田崎说过回老家再见，却从那次分别以后便一次也没再碰面。我和水村有时还会用简讯联络，不过双方都没提过想见面。我觉得这样就好。不去见任何人，让回忆成为过去并且遗忘，是最好的做法。

所以当同学会的通知明信片从老家转寄过来的时候，我也打算圈起不出席的选项寄回去。母亲唠叨地埋怨我，说难得的机会怎么不去呢，成人式不都缺席了吗？被我随便应付过去了。

结果，水村传了简讯过来：坂平，你不去同学会吗？

我在打工回家的路上确认完那封简讯，只回了一句话：不去喔。

紧接着，手机马上接到来电。萤幕上显示出「坂平陆」的字样不禁让我吓了一跳。要无视这通来电吗？这个想法忽地闪现。可是来电铃声执拗地响了好几次，我下定决心后才按下通话键。

「喂。」

从干巴巴的口中发出的说话声，仿佛不是我自己的。

「啊，喂？坂平吗？好久不见。」

听见那道声音的当下，我产生一种感觉，仿佛有某种热度从喉咙的更下方逐渐蔓延开来。虽然隔着机器对话，那道在过去每天都能听见的嗓音仍然流进了我的耳朵深处。

「好久不见。你好像很有精神嘛。」

原本已被我努力藏起来的男性的说话语气，居然这么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回来了。

「嗯，很有精神唷。话说坂平，你为什么不去同学会呢？」

「还问我为什么，我又没有去的理由，没为什么。而且我也没可以说话的对象。」

「不是有我在吗？田崎也很想见你唷。」

一听到田崎的名字，高中时代在屋顶门前说些蠢话的记忆顿时鲜明地复苏。那时就算每天聊天也还是有说不完的话题，明明隔天就能再见了，黄昏的临近却教我生厌，而我只是一味地享受着那段时光。已然远去的乡愁在顷刻间朝我猛烈地袭来。

「我也想见你喔。你就来嘛，好不好？」

被水村这么再三拜托，我不点头也不行了。我其实也不是不想见他们，但若是见到面，感觉自己在东京拼了命建立出的水村真奈美这个女人的形象就要毁于一旦。到头来，我只是想拿水村当作借口也说不定：毕竟这家伙都开口说想见面了，我也没办法不是吗？我对自己编造借口，为了打破一个并非由旁人做主，而是我自己立下的决定。

七月，大学进入暑假，我为了参加同学会回到老家。自从过年以来头一次回去让母亲喜出望外。饭桌上摆满了我喜欢吃的食物，棉被也有刚洗好的香味。父亲仍然是那副板起面孔的模样，不过他一反常态，以温和的语调对我说：「要多回来一点啊。」

心好痛。不是因为自己至今都拒绝回来的缘故，而是即便我受到了如此热烈的欢迎，内心却连一丝动摇都没有。这对为了爱女着想的父母，无法成为我想回来的理由。

同学会当天，我和水村约好在下午六点集合前先见上一面。见面的地点，当然还是异邦人。

我异常地紧张。从见到他以前就开始烦恼，要以什么样的态度说些什么才好。当我推开门走进异邦人时，铃声清脆地响起，从里面传来沙哑的招呼声：「欢迎光临。」我将店内扫视过一遍。生意依旧不是很昌盛的样子。在最里面的靠窗座位上，坐着一名男子。那人身着白衬衫与休闲裤，身材瘦而高挑，一头染成深棕色的头发肯定有烫过吧，蓬松得好似波浪。他低垂着头读书，看不清脸上的表情。

我不禁犹疑着是否该靠过去。我心想，那不是我所知道的坂平陆。然而桌上的确摆着喝到一半的可乐。就在我僵立于原地时，阿姨手里拿着菜单与水，催促我说：「有位置都可以坐。」

男子听见声音后抬起了头。他与我对上视线，一瞬间浮现困惑的表情，不过很快便展露笑容，手举到胸前小小地挥动着。那个举动，与过去水村常做的动作完全地重叠在了一起。一股安心感总算在胸口扩散开来。我告诉阿姨自己和人约好了，说完便坐到水村的对面。阿姨放下水杯，我点了冰咖啡。

「你烫什么头发啊，招蜂引蝶的。」

我用调侃来掩饰自己心中还残留的些许不安。水村尴尬地笑了。

「你才是居然穿了针织衫呢，很时髦耶。」

「还好啦。我现在超努力研究时尚的。」

我们这一对盛装打扮的男女像这样面对面的情景有别于当时，让我萌生一种心痒难耐的感觉。自己原来会变成这种男人吗？我一边感到不可思议，一边偷看坐在对面的男性的脸孔。稚气感已完全褪去，浑圆的眼睛如今已变得细长。从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肌肉线条明显、喉结形状突出，特别有种男人味的感觉，让我心里痒痒的。生长在细长手指的关节间的体毛亦格外地显眼，这么说起来，我想起爸爸的体毛同样也很浓密。

「你一直盯着我在看什么啊？」

注意到我视线的水村，咧开那双薄唇贼贼地笑起来。就连他那种装模作样的表情也变得像样了。

「没啊，只是在想我意外地很帅耶。」

「那还真是谢谢夸奖。这样一看，我也挺美的吧？」

「这具素材没什么发展潜力，我可是吃了一番苦头咧。」

「什么意思———你真是失礼耶———」

说着我们两人都笑了，接着陡然间，令人讨厌的沉默降临。我思考起以前彼此都在聊些什么。原本不用像这样特地寻找话题才对，我却无法好好记起当时的感觉。

阿姨送来冰咖啡放到桌子上的声音宛如一声信号，水村在这时打破了沉默。

「不过，你看起来很好的样子，太好了。」

见到他柔和地绽放微笑的表情，以前他还不会露出那种样子的。那绝对是我做不出的表情。坂平陆逐渐成为了我所不了解的人。

「也不出席成人式，完全见不到你，所以我本来有点担心唷。」

「没什么好担心的吧。我们不是有在传简讯联络吗？」

「就算是这样，我果然还是会担心嘛。」

「没事啦。我会确实保护好你的身体的，你就放心吧。」

「不是啦，我不是指那个。」

水村的口气中混入了少许的焦躁。我出于嗜虐心理随口说出的话语，却在水村表现出不快时产生了退缩。

「我知道啦，抱歉。只是，我果然还是有点不安。」

「不安？是指哪方面？」

「该怎么说，我没办法好好形容，不过只要一来到这里，就会想起以前什么都做不好的那个时期，让我觉得很反感啦。」

没错，毕竟现在的我好不容易可以脚踏实地生活了。上了大学，有在打工，也有朋友，会认真化妆和打扮，过着相当愉快而充实的生活，总算成为了一个体面的人。

「明明不用把那种事放在心上的。坂平，你已经改变很多了，而且像这边的人也不是永远不变呀。」

「那个我也明白啦。可是问题不在于变或没变，而是人家心情的问题嘛。」

「说什么人家，你的女人味未免提升太多了吧。」

「少啰嗦啦。」

水村说得很有道理。会被过去束缚住的，肯定只有憎恶过去的人而已。大家都是以过去为食粮来蜕变自我。田崎很卖力在管理酒铺的样子，禄似乎也从高中毕业进入老家附近的大学了。让我惊讶的是月乃，结了婚还有了小孩。八成是先上车后补票吧。水村口中提及的人们的转变，让我愈来愈想远离这块土地。

不想回来这里的心情，与想回来的心情相互角力，就连自己都搞不清楚自己究竟想怎么做。我有许多想见的人，不想见的同样也有很多。然而最终我还是像这样归来了。我的觉悟到底也只是这种的程度罢了。

「偶尔不安一下，也没什么不好嘛。大学生活很愉快吧？」

「还行啦，托你的福。」

「那就好。有交往对象了吗？」

「你是怎样，简讯上也是每次都要问这个唉。就说没有了。」

「去交一个就好了呀。」

「无所谓啦。那种事，我现在没兴趣。」

虽然没和水村说过，不过我也不是没有被传过绯闻，被人告白的经验实际也有过两次。只不过，全被我郑重地回绝了。那两人都不是坏人，只是我果然说什么也没有和男人一起跨过那条线的勇气。

以朋友的身份来相处不是什么问题，可一旦我意识到自己被当作一名异性来看待，心里的排斥感就会一口气上涌。低沉的嗓音与胡碴、彰显筋肉的穿着、臂膀上浮现的血管，这些全都令我毛骨悚然。就连原以为单纯是出于温柔的好意，好像也能透露出背后的企图，让我觉得很反胃。

搭电车时，车厢内的小说广告以醒目的大字写着《极致的纯爱！》。打开电视的话，晨间节目的占卜环节会说「今天的恋爱运势是———」。哪怕是书籍、电影、街道上，随时随地都在高声歌颂着什么恋啦爱的。那让我觉得自己走在被人规定好的诡异道路上，仿佛像这般谈恋爱、走过青春才是常态的感觉。

明明以前的自己也有过那些东西。男性的性器、性欲和恋慕之心。或许正是因为以前的自己也拥有过这些吧，才会让现在的我无论如何都想拒绝。

若说和女孩子交往不就行了———这貌似也行不通。不可思议地，身体互换前的我确实对女性抱有情欲，然而在换成了这副身体以后，情欲便慢慢地消褪了。这么说来水村曾经说过，他压抑不住那具身体的性欲，为此感到困扰。两性的差异莫非就像这样吗？我也有想尝试自己做一次看看，可是在把手指放进去以后，我就对于接下来的发展感到莫名的恐惧，于是什么都做不了。

被矶矢袭击的经验想必也带给我偌大的影响吧。只要一想起胸部被肆意揉弄的感觉与强抵在身上的性器的触感，即便到现在也还会恶心想吐。以女性的身份承受男性的性欲，就是那么一回事。只要想到这件事，我便觉得自己还是完全无法接受。

而且我还有继续守护这具身体的义务在。不管水村怎么想、怎么使用我的身体，我都已经发过誓要珍惜自己现在的身体了。

「时间差不多了，那我先回家一趟吧。」

「啊———我也先回去一下。距离集合也还有段时间。」

尽管我嘴上这么说，屁股却沉重地黏在椅子上。我也明白自己非常紧张。感觉可以做得比以前那个时候还要好。可是，我不明白这么做是否真的就是正确的解答。说不定我只会又一次体悟到，这里并没有自己的容身之所。

我捏着吸管凝望着空无一物的地方，水村喊了我：「坂平。」

「同学会，加油吧。」

水村说着举起了右手。我不禁浮现出些许笑意。

「你这家伙，还真喜欢那个耶。」

边说着，我边和水村轻轻地击了一次掌。水村也笑了：「还不错啦。」

我觉得，有先来见水村实在太好了。每当新干线逐渐驶近老家的车站，自己便会像收紧的线那般愈发地紧绷，而在与水村碰面以后，则获得了少许的缓解。即使到了这个年纪，我也还在依赖水村。也许是不想对此产生自觉，所以才会对于见面感到踌躇吧。也许我是在害怕，最终又得面对自己什么都做不好的窘况也说不定。

接着夜晚来临。我和水村决定各自前去赴约，因此我一个人站在居酒屋前面观察进去的时机。几个熟悉的面孔聚在一起，愉快地说笑着进了店里。我感到局促不安，心情愈发地郁闷起来。高中时代的记忆复苏了。我开始后悔，早知道不来就好了。话虽如此，也不能老是躲在这里盯着店家看。就在我把心一横踏出一步之际，有人冷不防拍了我的肩膀。我惊讶地回头，身后站了两个女人。

「啊，果然是小美！」

是笹垣跟高见。笹垣把那头长发剪短到耳下，而高见好像有些胖了。两人均学会了化妆，看起来比当时更加地成熟，不过，在他们脸上露出与当时别无二致的笑容；那种笑容有时也很可怕。

「哇———天啊，你变得好漂亮，突然都认不出你了。」

「对吧？」笹垣征求高见的认可，高见附和着他连连点头。

我告诉自己不要焦虑。假若在这时因为焦虑而表现出诡异的举止，支吾着给出含糊的笑容，那么就只会沦为过去的重蹈复辙。如今的我已不是从前的我了。我尽可能自然地扬起唇角：

「吓我一跳，我才是都认不出你们了呢！好久不见———！」

其实我有一点点期待这两人不知所措的表情。不清楚他们是以何种心情和我搭话的，不过我刻意展现出有别于当时的社交能力，想要看到他们发现我真的脱胎换骨了，为此有些慌张的样子。然而与我的期待相反，两人面不改色地笑着。

「对呀———！真的好久不见了喔！小美，成人式的时候你没有来对吧———」

「那时候有点忙，所以去不了啦。」

「这样啊、这样啊。话说你不进去吗？是和谁约好了吗？」

「没有，只是要进去里面莫名地有点紧张。」

「怎么会———那我们一起进去吧！走吧走吧！」

接着我便被这两人拽着拖进了店里。不知所措的人是我。搞不明白为何他们能像这样毫无芥蒂地面对我。我几乎不记得在高中生活的最后，曾经和他们有过像样的交谈。毕业典礼当天，彼此无言地错身而过的画面，到现在我也还记忆犹新。笹垣与高见，是我今天最不想见到的两个人。

但是这两人，笑得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似的，甚至让我开始怀疑背后是否有什么企图。当然这种想法不可能当着他们的面说出口，我仅是跟在这两人身边一同步入店内。

座位上已经有几个人入座了，当中也能见到水村和田崎的身影。水村注意到我后，用手肘轻轻撞了一下田崎。田崎转过头去，水村朝我指了过来。那副呆愣的表情，在捕捉到我的刹那便笑了开怀，田崎的大嘴巴一咧，嘴角高高地扬起，一脸傻乎乎地笑着对我大力地挥手。我按捺住几乎快偷笑出来的冲动，轻轻地挥了回去。

在笹垣跟高见的催促之下，我坐到中间被他们两个包夹。眼前有个我认不出的男人以大嗓门嚷嚷：「咦，你该不会是水村吧？」高见不知为何一脸得意的样子，摇晃我的肩膀回他：「对呀，他变得超级漂亮的，对吧？」我一边含糊地笑着回应，一边绞尽脑汁想要想起男人的名字。

「你们几个，感情真的很好耶。」

坐在男人旁边的蓝发女人呼出一口香烟的烟，以若有似无的揶揄口吻说道。是那个总是待在教室角落，不停对着镜子补妆的家伙。这家伙同样存在于我的记忆里，不过我想不起名字。要说我对于自己的记忆力感到吃惊的话，不如说是自己竟然对人不感兴趣到了这种程度。

「还好啦，因为我们是闺密嘛———」

笹垣说着让肩膀靠了过来。高见也笑着附和：「就是说呀———」高见眼皮上的浓重眼影仿佛沾上蛾子的鳞粉般，闪烁得愈发刺目。我也配合他们微微偏了头说：「对呀———」然而内心深处已是彻底地僵寒。从两人笑着的眼神与语气里，完全看不出有任何内幕，简直就像是发自内心的纯粹的微笑。

那算什么。蠢死了。当初排挤我，背地里偷说我坏话，连和我对话都拒绝的事实，竟然在这两人心中被粉饰得一干二净。「我们一直是感情和睦的三人组」。擅自将他们的时间停在了那里，执着的人只有我而已。

我丝毫没有对这两人感到憎恨或烦躁的情绪，仅仅是冒出一股无力感。现在毫无顾忌地说我们是闺密，可等到回家的时候，想必他们连我的联络方式都不会问吧。一想到这里，我就打从心底觉得很愚蠢。

接着同学会开始了。根据主办所言，这个班的人有八成都出席参加了，眼前也的确聚集了熟悉的面孔。最终会聊天的果然还是和当时一样的固定成员。起先我们还是三个人在说话，接着笹垣开始打入我对面的圈子聊起来，去厕所的高见不知何时回来了，还奸巧地坐到离这里稍有段距离的男生的隔壁。起先我陪着附近的小圈圈那些不怎么有趣的话题笑着附和，可渐渐便感到疲乏。虽然很想赶快喝醉，但是不管我再怎么喝都很清醒，亦没有亢奋的情绪。腹部深处是有变热的感觉，可也仅止于此。周围的人聊着我所不知道的往事，而我就连为何自己会不晓得那些都不清楚。对于老是装作知情的样子频频点头的社交感到吃不消的我，躲进了洗手间。

一从洗手间回来，就看到我原本的座位被一个似曾相识的男人给占走了，对方还聊得相当起劲。我开始冒出想回去的心情。果然，没有来就好了。只不过是徒劳地耗神又满身疲倦罢了。快点买完单回去吧，我果然该极力避免回来这里的。就在我想着这些踏出一步的时候，有人喊了我：「水村！」

「来这里啊———！」

是田崎。他喝醉了吗？情绪异常地亢奋着。在他左侧坐的依然是水村。田崎伸手拍了拍右手边的空位，笑嘻嘻地用左手对我招手。霎时脑海中浮现出大型犬热烈地摇尾巴的模样，我不禁苦笑起来。好像沛罗。不可思议地，刚才感受到的疲惫已然淡去。

「我来打扰你们可以吗？」

我跟从田崎的招呼坐到他旁边。和水村对上视线的瞬间，我看见他贼贼地咧嘴一笑。

「说那什么话啊———！当然可以啊！对吧！」

「嗯，请便请便。」

「是喔？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啰。」

「啊，是说水村你的杯子在那边吗！算了，再点一杯新的来喝吧。你想点什么？」

「嗯———那就来一杯乌龙茶高球。」

「好喔！等等，坂平你的不也喝完了吗！要点什么？」

「呃———那我想点一杯黑醋栗香橙吧。」

「你还是跟以前一样喜欢甜食唉。啊，服务生！我们也要点餐！」

田崎向走来的店员点餐，我越过他与水村交头接耳：「这家伙还真是完全没变唉。」「没错，完全没有变呢。」一会，点的餐便被送过来了。

「那就来干杯吧，干杯。」

以田崎说的「干杯———」作为信号，我们举高玻璃杯与啤酒杯相碰。我注意到高见朝这里递过来的阴冷视线，不过我假装没发觉的样子把酒大口大口干了。

「我说！水村！真的超久不见！」

田崎说完又拿他装着啤酒的啤酒杯，往我玻璃杯撞出锵的一声。「真的耶，好久不见。」水村同样把玻璃杯举过来，于是我跟着举起自己的杯子。

「成人式的时候你不是也没来吗———！本来想过要不要传简讯给你，但我又想说———你会不会在忙———」

「是喔？你就传简讯给我不就好了。成人式那时候呀，刚好凑不上时间啦。」

「好吧，没时间也很正常。不过实在太好咧，你今天有来！」

「话说呀，不觉得水村变得超漂亮的吗？我一下子都认不出来了。」

水村贼兮兮地边笑边伸手搭上田崎的肩膀。这家伙，竟敢调侃我。

「你很笨耶———就连我都有认出来了。但是整个人的感觉的确变了。水村的头发是不是也留长啦？」

「嗯，留长了。虽然夏天热得很烦人就是了。」

「不错嘛，我觉得很适合你喔。」

「谢啦。是说这么一说，坂平也变了很多吧？」

我贼笑着试着把矛头指回去。水村瞪大眼睛望了过来。

「对啊！就是说嘛！总觉得这家伙啊———每次回来不是染发就是烫头发，变得愈来愈轻浮了啦。难道是被大城市给荼毒了吗？」

「这么说来田崎你倒是完———全没变耶。」

「才没那回事吧！我每天搬酒瓶长了不少肌肉唉，你看你看。」

田崎喘着粗气卷起短袖袖子，举高两只手臂卖力地挤出肌肉给我看。的确在上臂那边多少浮现出隆起的肌肉线条，不过再怎么放宽条件去审视，也无法说那算是长了不少的肌肉。

「哎呀，这么看起来还是我更有肌肉吧。」

「就是说嘛，这样看来还是我的上臂更粗啊。」

水村和我一起捏了捏田崎的两只手臂，田崎则涨红着脸把袖子放下来：「算了不跟你们说了！」随后以两只手臂紧紧抱住自己的身体。那个举动就像个可爱的少女，惹得我不禁发笑。

「什么嘛，不准笑啦———」

「抱歉抱歉。不过，你们两个还是和以前一样感情很好的样子，这样我就安心了。」

「唔，是没有感情不好啦。」水村含糊地说道，被田崎打断：「还行啦！」

「毕业之后你们也一起出去玩过吗？」

「两个人单独的话好像没有吧。」水村边回答边以玻璃杯就口。

「对唉，通常像饭田之类的也会在场吧。」

「是喔。感觉好意外。还以为你们两个会自己去喝一杯什么的。」

「没啦———没到那个程度。况且与其我们两个自己玩，果然还是水村你也在才比较有趣啊。」

田崎说完便笑了。率直的笑脸，丝毫感受不出任何不良的居心。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他的，印象中好像只是含糊地笑着带过吧。

好开心。说不定，我就是想听见那句话才会回到这里。田崎总能说出令人开心的话语，我就算想仿效也完全做不到，因此也有羡慕的心情在。而就是这样我才会害怕见到田崎。因为这么一来，我又会难分难舍了。

田崎说：下次三个人一起去哪边玩嘛。水村赞同说好。我也配合他们露出笑意：走啊走啊。接下来两个男生开始热烈讨论起来：要去哪里好呢、我可以开车喔、说起来我有个想去的地方耶……分明是类似客套话的约定，可两个人都认真得出乎我意料。那让我有一点开心。光是想像到时候的情景就开始期待了。总觉得，好久没感受过这种心情了。

结果我们三个一直聊到最后，聊到同学会结束。主办扯开嗓子宣布：「续摊去唱卡啦OK，要去的人就一起过来———」笹垣和高见貌似已对我失去兴趣，他们加入其他团体当中。我实在是没有续摊的体力了，正当我想回去的时候，有人拍了我的肩膀。是田崎。

「水村，你要去续摊吗？」

「没有，我不去。田崎你要去吗？」

「没，我不去。话说啊———」他支吾着，不停地搓着短袖底下露出的手臂。「方便的话要不要去其他地方继续喝？」

「啊，不错耶。啊———不过坂平已经加入去唱卡啦OK的那些人了耶。要去叫他来吗？」

「啊，不是、不是啦。」

宽大的手掌朝着我挥呀挥的。田崎从方才开始便一直低着头，仅凭居酒屋漏出的微弱光线没能好好地看清楚他的表情。

「就、就我们两个，如果可以的话。怎么样？毕竟坂平他，唔，想去唱卡啦OK的样子。」

到了这个地步，任我再迟钝也察觉到了。是喔，真的假的。虽然有些惊讶，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反感。只是老实说，我还是忍不住想着，事情演变成麻烦的局面了。过去拒绝了那些告白的男性以后，就无法再恢复从前的关系。即使我想恢复，站在对方的立场果然还是认为行不通吧。我可不想和田崎也变成那样。难得今天可以这么愉快的，无法再像这样聊天的话，我会很为难。

「没啦，那个啊，没什么奇怪的用意。像我和坂平应该随时都能见面啊，不过水村你下次什么时候可以再回来，不是不晓得吗？所以啊，我才想说可以再多和你聊聊就好了。」

我一直未给出答复，田崎便慌慌张张地解释起来。实在觉得这样的他有些可怜，于是我不由得发出明快过头的语调回答他：「嗯，当然好啊。我们走吧。」

「咦，真的吗！可以吗！」

直到刚才都磨磨蹭蹭的那副模样仿佛骗人似的，田崎一下子对我露出了笑容。或许是酒精造成的，抑或是其他原因，他受到灯光照耀的右脸格外地赤红。

「啊———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有找到一间感觉还不错的类似酒吧的地方，不如就去那边怎么样？」

「嘿———不错耶，这附近原来有酒吧喔。」

「嗯，从这里走路就能到了。」

田崎说完便走出去，我跟在他旁边。稍微往水村所在的方向瞥过去一眼，正好与他对上视线。不过我马上便别过头，假装乐于谈话的样子。

看到田崎慌张的模样便不小心答应一起来了，可当我重新审视过自己目前的处境之后，这才逐渐有些焦虑起来。我的确是不想要再也不能和田崎像往常一样说话，话虽如此，若要论及能否和他交往则又是另一回事。自己对于男性的厌恶感仍旧根深柢固，不过说起来，在我还是男儿身时就和田崎是朋友了。说得干脆点，他在我心目中无法像月乃或其他男性一样，带给我那么强烈的异性感。

我望向腼腆地走在旁边的田崎的侧脸。果然，永保不变或许是很困难的事吧。

田崎带我来到的酒吧，是间离大马路有段距离，藏于巷弄中的小店。不仅地点不易找寻，甚至不见店家的招牌，整家店散发出一股浓厚的谢绝生客的氛围。说实话我觉得很难踏入，田崎却毫不犹豫就进去了。

不错的酒吧———正如田崎所言，店里面相当地有情调。小店里头除吧台以外仅有两组桌席座位，照明方面仅有朦胧的灯光四散于各处，整体而言光线昏暗。里面的沙发座位上坐了身穿套装的男女四人，客人就只有他们。「请往这里走。」戴眼镜梳大背头、年约五十的店员领着我们前往吧台座位。对方恐怕就是老板吧，不过他长得一副会喜欢别人喊他「师傅」的样子。

过于讲究的椅子款式让我如坐针毡，我坐上去，偷偷地环视周遭。吧台内部陈列了一整排各式各样种类的酒，在我手边则摆了蜡烛与一朵小花。在这之中，田崎那身印有醒目英文字母的黑色V领T恤和牛仔裤的装扮尤为突兀，但本人貌似不怎么在意的模样。

「好厉害喔，居然还有这种店。」

「对吧！我也是啊———之前被人带来的时候，就想说这里超时髦的耶———」

「咦———怎么，你和别人来这里约会过吗？」

「笨、笨蛋，才没有啦，笨蛋。」

面对手足无措得显而易见的田崎，师傅递出两本菜单：「请问要点些什么？」田崎递来一本给我，于是我匆匆地浏览内容。田崎的右手来来回回地翻着菜单，迟迟下不了决心，我以眼角余光瞥了他一眼，向师傅点餐：「请给我一杯咸狗。」

注3：咸狗是一种用杜松子酒或伏特加混合葡萄柚汁的鸡尾酒。

「啊，那我也来一杯。」

好的。师傅应完声便退进内场。

「哎呀———不过这种店有点太时髦了，感觉很紧张耶———」

我看准师傅背过身去以后才低声说道，田崎一听便瞠目结舌。

「什么嘛，你在东京不是应该习惯这种地方了吗？」

「才不呢，根本一点也不习惯。一般说要去喝酒，也只会去类似刚才那间居酒屋的地方而已。」

「是喔。我还以为一定都会来这种地方。」

「啊哈哈，才不才不。这可是一次宝贵的体验呢。」

让两位久等了。师傅招呼道，在吧台上放了两杯咸狗。

「那就干杯吧。」

田崎举高玻璃杯，我亦举起自己的与他碰杯，附和道：「干杯。」随后啜了一口湿润舌头。田崎一脸惊诧地直盯着撒在杯缘的盐巴看。他偷瞄师傅一眼，露出一副犹疑的模样后，拣了没有盐巴的地方就口。那个，是要和盐巴一起喝的喔———我刚想开口便把话咽了回去。

「真的好久不见，水村。」

「那句话，刚才就听你讲过啰。」

「啊、啊啊嗯，因为我想说真的好久不见了嘛———啊，你的头发变长了对吧，你在留长吗？」

「怎么啦？那句我也在刚才听过啰。」

「啊、啊啊，的确是耶。我、我比较喜欢长发的样子。」

「真的？谢啦。」

「呃、嗯。我、我、我、我、我觉得很可爱。」

他结巴的样子实在太搞笑，害我忍不住放声大笑出来。一时间哑然无语的田崎，受到我的影响后亦跟着笑了起来。

「干、干么啦，你别笑成那样嘛。」

「因为哪有人会像你一样结巴得那么夸张？啊———不妙，肚子好痛。」

「就说你笑过头了！」

或许是因为这一连串的互动消除了我们之间奇妙的紧张感，我和田崎开始像平常一样，不断聊些芝麻绿豆的琐事。我说自己在大学加入了电影社团、在家庭餐厅打工；田崎则说他每天都在店里挨父亲的骂、也记不太起酒的名字。等像是报告近况的话题告一个段落以后，话题很自然便带到了不在场的坂平陆这个男人身上。

「说到坂平他啊，那算是怎样？去东京后不会改头换面得太过分了吗？」

「对吧。我也不晓得他原来是那么时髦的家伙说。」

「与其说是时髦，应该是轻浮吧。装模作样的———」

「别看他那个样子，他从以前就很受欢迎唉。从高中时代就经常被告白。」

「好像是耶。嗯———我是搞不太懂啦。」

「竟然吗？我、我还以为水村你一定也喜欢坂平。」

「怎么会，没有没有，没这回事。不论过去现在，我们都只是很好的朋友而已喔。」

「是、是喔。」

见到他明显松了口气的表情，我又想笑了。试探技巧未免太差了吧。

「不过，与其说是上大学之后，感觉那家伙发生改变是从高一夏天突然开始的吧。」

「咦，什么意思？」

我不由自主提高了音量。这段对话似曾相识。几年前，禄也说过一样的话。我那激动起来的心跳，应该不是醉了的缘故吧。

「不是常说有些人过完一个暑假就突然变了吗？我身边的人啊，完全没有那么一回事，顶多只有我被太阳晒成黑炭而已。不过坂平他啊———总觉得突然变得好成熟，笑的方式也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都会抱着肚子大笑的，啊———就像水村你刚才一样，原本他都会哈哈大笑才对，感觉暑假之后就开始给我装模作样的，用那种『呵呵呵』的笑法。以前我还想过，这家伙到底在做作什么啊？唔不过那个样子也挺有趣的，所以我和他到现在也还像这样感情很好就是了。虽然看不出来，但那其实让我大受震撼唉。和那个比起来，上大学后改头换面的样子可能还在我的想像范围内吧。」

我目瞪口呆地听着这些，田崎见状，搔了搔自己的头。

「啊，抱歉，水村你和坂平是从那阵子开始说话的，所以不太清楚吧。」

「啊，完全没关系的。他发生了那么大的改变，亏你还能接受耶。」

「嗯———哎呀，果然有时候还是会觉得不太对吧。我啊，是因为想和那个会像傻瓜一样胡闹大笑、脑袋空空的坂平变得要好才成为朋友的说。不过我想说嘛，啊———也许他遇到什么事了吧。而且坂平也还是坂平，再加上啊———饭田他们好像完全没感觉唉。所以啦，唔，说不定只是我的错觉吧。」

「这样啊。」我设法应了一声，一口喝干剩下的咸狗。

水村他扮演的坂平陆，并没有我想像中的完美。禄也是，田崎也是，虽然无法明确形容出来，却都察觉到其中的异样感了。而且田崎在注意到这些后，仍然照常与他继续相处下去，甚至没有表现出来。这家伙果真很厉害，我和水村根本敌不过他。因为直到七月为止，我和田崎明明才相处了仅仅三个月而已。

然后，我好像意外地受他喜爱的样子。即使像现在的我也是脑筋不好又不成熟、又笨又粗俗还老是得意忘形，可仍然会有人说喜欢这样的我。总觉得很想哭。

「水村，你怎么了？醉了吗？」

田崎伸出手在忽然默不作声的我面前挥了挥。我咽了口口水。别说醉了，此刻的脑袋里面整个都是清醒的。喉咙深处一阵发麻。

「我没事，抱歉。怎么样？再喝一杯吗？」

奇妙的感觉仍然残留于胸口深处。我将搁置于角落的菜单拉了过来。一等我浏览起上头罗列的酒名，师傅便静悄悄地来到我面前预备。

「我要一杯莫希托。」

注4：莫希托是一种用淡兰姆酒、白砂糖（传统上用蔗糖）、莱姆汁、苏打水和薄荷制成的鸡尾酒。

我点完酒，田崎还在一旁一个劲地瞪着菜单看。接着他慢慢抬起头，告诉师傅：「一杯啤酒。」「好的。」师傅平静地说完，再度走进内场。

「我作为酒铺的儿子，实在失格啊。」

田崎的视线停留在菜单上，冷不防嘟囔了一句。

「嗯？你突然地说什么呀？」

「刚才我也有说过吧，自己完全记不起来店里有的日本酒或烧酌的种类。换作这种时髦的洋酒的话，就更是一头雾水了。就算看菜单，也完全搞不明白那是哪种味道哪种感觉的酒。先前也是想说总之先配合你点点看，结果只觉得很像某种味道奇怪的果汁。最后还是点了啤酒。」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随后用双手遮住脸，深深地叹了口气。师傅端来莫希托与啤酒：「让两位久等了。」

「要是可以像坂平一样，更潇洒地点些厉害的酒就好了。」

「这跟坂平无关吧。而且我觉得，不是只有会点酒才能显现社会地位。」

「就是有关系啊。老实说，其实就连这间店，都是坂平告诉我的啦。」

那双复住脸的手放到了吧台上，田崎又一次发出短短的叹息。

「水、水村你可能喜欢的店，我很努力找过了，但、但是单只靠我自己果然还是对那些一窍不通。所以我问坂平，有没有推荐什么好地方。然后，他就帮我找到了这间店。果、果然很厉害唉，那家伙。一下子就找到了。好厉害，真的。」

田崎口齿不清地、红着脸磕磕绊绊地说道。眼看他就快哭出来了，我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才好。只是，心情很奇妙。此刻在田崎心中激动不已的情感，全都是起因于我。一这么想，就感觉心里有点痒痒的。

「不、不过，水村你、你很开心，太好了。」

田崎一双眼睛湿润地笑了。他那脸颊绯红、竭尽了全力扬起嘴角的难看笑脸，与平时那种孩童般的笑法完全不同。就像是他拼了命，想为了我扯开嘴角所展现的笑容。

我心想，糟了。田崎这个男人，原本就是这种人吗？明明觉得他应该是个更傻更聒噪，每天脑袋空空度日的家伙才对。

我不禁觉得很可爱。我，觉得田崎可爱。教人不敢置信。因为这可是田崎啊。太不正常了。我也是。田崎也是。

「我、我很高兴唷，你这么为我着想。所以啦，你不要哭嘛，好吗？」

我轻抚着泪眼汪汪的田崎的后背。他纤弱的身子好热。「我才没哭啦。」田崎说完便大口灌起啤酒。

「喝水吧，喝水。田崎你喝得太醉了。」

「不用，没事啦。我真的没醉。我已经决定今天不喝醉了。」

他使力捏了捏眼角，「呼———」地重重舒了口气。

田崎重新坐正以后往我这里看了过来，在那张脸上似乎已歛起方才流露出的激动，让我松了口气。

「抱歉。感觉我有点太焦躁了。」

「没啦，没事。虽然我有点吓到。」

「果然还是要那个吧，我也该去做各种尝试来建立自信。例如读书啦，或像水村你一样看电影之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用坂平的话来说就是要增广见闻。」

「啊———坂平的确说过那种话呢。很好啊，我可以推荐你电影喔。」

「真的吗？快推荐我快推荐我。啊，既然这样要现在去茑屋吗？」

「哦，好啊。难得的机会就去租点什么来看吧。」

「啊，那———那个———……」

蓦地，田崎说到一半就顿住了。逡巡的目光一目了然，轻易地就能看出他正欲言又止。感觉不能催促他开口，于是仅有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田崎以舌头濡湿嘴唇，开口说了下去：

「要来我家，看电影吗？」

田崎这个笨蛋。只不过想说那么一句话，到底在踌躇什么啊。以前那个时候我们也有过不少类似的互动啊。田崎说来我家玩吧，我就和水村到他家三个人一起打PS3、看漫画。这就和那个时候一样，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到田崎的家，看个电影。仅仅如此而已。

「嗯，好呀。」

明明应该只是那样的，然而平常不怎么流的汗，却静静地淌到了耳下。

既然要看就选两个人都没看过的片———结果选到的电影有够无聊。我们不时吐槽那些把单纯的说明不足错当成艰涩意象的内容，一边懒洋洋地继续看下去。

睽违数年再度踏入的田崎房间仍和从前一样，一点也没变。房间位于二楼最里面的厕所的隔壁，约莫六叠半的大小。书架上摆满了成排的漫画与游戏。房内有张田崎平时睡觉用的蓝色沙发床，当年我们会将沙发床的靠背立起来，三个人挤在上面坐着打游戏或聊天。

而现在我们两个并肩坐在这张沙发床上。空间应该比当时还要宽敞了不少才对，可是从刚才开始就经常碰到彼此的肩膀。不过若是因此拉开距离的话，田崎或许会很受伤吧。我如此替自己找了借口，留在原位没有离开。

「感觉是部让人看不太懂的电影唉。」

田崎双手交抱，不自然地大声说道。他的指尖碰到了我的手臂。

我抬起搁在膝盖上的手想放到腿旁边，于是将手置于沙发床上。电影的内容早已看不进脑袋里了。田崎也跟着松开交抱的手，把手放到旁边去。

手指与手指碰到了一起。那种触碰方式让仅有些许的面积轻轻地相叠。耳内深处传来脉搏的轰鸣。田崎慢慢地交缠上我的手指。我没有抗拒。我让被缠上的手指出力，轻轻握了回去。突然，田崎的手颤了一下。

不行。不行。太奇怪了。但这也没办法。要是我在这时候拒绝田崎的话，他这次肯定会哭的。我不想看到田崎悲伤的脸。

我不断为自己找借口，因为不想要承认———承认自己正积极地接受这个状况。

田崎让他的指头滑入我的指缝之间，仿佛在抚摸似地握起我的手。我看不到他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亦不想知道自己现在露出了什么表情。就算没有人出声，我却有种被人呼唤了名字的感觉，于是我转头面向田崎，和他对上了视线。田崎一眨不眨地盯着我，他的脸比想像中还近，我们就这么接吻了。

置于沙发床上的手指依然交缠在一起，维持着这种不自在的姿势，田崎用他的唇好几次咬了我的。胡子扎在皮肤上，虽然有点痛，却不会令人不悦。我只是重新意识到，啊，自己正和男人接吻。脑海里冷不防浮现出月乃一脸悲伤的模样。

田崎与我交握的手忽地抽离，接着揽住我的肩膀，一把将我拉了过去。我被抱紧得无法动弹，嘴上的吻仍在继续，然后他湿滑的舌尖撬开我的唇瓣闯了进来。肉的柔软触感在口中来回游走。每一次舌头交缠，田崎呼出的气息都带着酒臭味。

就着这个姿势，田崎伸手把沙发床的靠背往前一拉。砰咚，靠背晃了一晃，却没有倒下来。他重复好几次动作，可始终没有成功，每一次我们的身体都跟着晃动。田崎退开了他的手与嘴。

「等、抱歉。那个怪怪的耶。」

「哈哈，怎么？弄不好吗？」

「嗯，我也搞不太懂。啊，有了，有了。」

他伸出双手拉住靠背，这才成功倒下变成床的形状。「来这边。」他说着轻轻地拉了我的手，我依言坐到了床的中央。他的双手抵在我的双肩，顺势压倒了我。彼此的唇瓣比刚才更粗暴地重叠在一起，田崎的右手从针织衫底下滑了进来。

「啊，等、等一下，等一下。」

我不由得叫了出来，那只手顿时停下动作。田崎很快地抽出手臂，在那张缓缓抬起的脸上，混杂了似是困惑与绝望的奇妙神色，我努力克制住险些笑出来的冲动。

「那个，其实我，没有做过。」

「咦？做过什么？」

「没啦，就是说，像这种事。」

「咦、咦？真、真的吗？你是第一次吗？」

我默默点了头。田崎反复念着「是喔」、「真的假的」，同时慌张地一下忙着摸脸，一下忙着搔头，等他像是下定了决心的样子重新面向我后，才缓缓开口说：

「我、我知道了。我会温柔的。」

那副表情相当地认真，这回我真的忍俊不禁。

「干、干么啦，不要笑啦。」

「抱歉抱歉，不小心就笑出来了。」

「你啊，今天笑我笑得也太过火了———」

「就说抱歉嘛。那个，那就麻烦你下手温柔点了。」

「啊，唔。好的。我会加油。」

我直直盯着在上面的田崎的脸。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那个表情倒还是我头一次看见。犹如在害羞，又似是立下了某种决心，抑或在努力忍耐的不可思议的表情。他那双远比我还要长的手与脚压在我的身体上，宛若把四肢化为牢笼，不想放我逃走似的。那股征服欲望不知为何让我觉得很舒服，感觉可以将一切都交付给他。

在彼此又一次安静地唇瓣相叠以后，田崎的舌头沿着我的后颈描摹，往上触碰到了耳朵。右手再次钻入我的衣服底下，滑到胸部的位置。他隔着内衣抚摸我的胸，焦急地把胸罩推了上去。胸部受到压迫，于是我撩起衣服抬起后背，想要解开胸罩的扣子。田崎连忙一起帮我。而后我的针织衫与胸罩就这样全被脱掉了。田崎低头注视着我光裸的双胸，能感觉到他倒抽了口气。在亮晃晃的灯光下赤身裸体的样子到底还是很羞耻，我于是移开目光。这副身体虽然瘦，可还不到足以坦荡荡地让人盯着瞧的地步。田崎伸出右手，慢慢地梳理我乱成一团的头发。

田崎配合我一起脱掉了衬衫。那副与肌肉无缘的纤细身躯呈现在我眼前。他的腰相当地细，仿佛一踢就会干脆地断成两截。田崎再度压到我的身上，舔我耳朵的同时也在揉弄我两边的胸。指头有时会碰到乳头。胸部宛若橡皮球般变形，变成连我自己都没看过的形状。田崎凌乱的喘息就好比兴奋的犬只，在我耳朵深处含糊地回响着。

这和过去矶矢对我所做的事应该一样才对。被舔后颈、被舌头伸进耳内、被蹂躏胸部。那个时候明明让我满是痛苦与厌恶，换作现在却丝毫没有冒出相同的感受。尽管也没有受到快感支配，不过眼前贪恋着我身体的田崎，有种好可爱的感觉。

我仅仅是安静地将身体托付给田崎，另一方面，脑袋里各种担心的念头正搅成一团。万一被进入的时候痛到不行的话怎么办？是说现在才想到我们还没洗澡。我是无所谓，但可不想被觉得有汗臭味。然而我实在说不出现在想先去洗澡这种话啊。啊———不过有事先处理过体毛真是太好了。还好现在是夏天。是说，今天穿什么内裤来着？记得没有皱巴巴的，但我实在没料到会变成这种发展，印象中只穿了件普通的。嗯不过我本来就没有什么决胜内裤啦。啊但是这家伙，大概不会去注意内裤吧。胸罩也和衣服一起卷成一团脱下来就丢旁边去了。

就在我想着这些的时候，原本正埋头舔拭乳头的田崎从我的胸部上抬起了脸。那只右手依然抓着我的左胸。

「还，还好吗？舒服吗？」

「嗯———感觉有点奇怪。有点痒痒的。」

「是、是吗？抱歉。怎、怎么办？」

「完全没关系，你别在意。按田崎你想要的来做就好唷。」

「我、我想要的，是指……」

田崎再次搔了搔头。我心想，这家伙，困扰或害羞的时候原来有搔头的习惯啊。

「老、老实说，我已经忍耐到极限了。」

我下意识朝他下半身望过去。或许是穿牛仔裤的关系，并不是很明显，不过还是能看出已经不是平常的状态了。

「可、可以吗？这样做下去。」

嗯。我轻轻答道。他一反先前的性急，脱下我的裙子时格外地慎重。我抬起腰部，身上只剩下一件内裤。那是普通的白内裤，不是穿得皱巴巴的那种，让我稍微松了口气。

接着田崎马上就准备脱下我的内裤。真的假的啊。身体不由得一僵，但我没把话说出口，继续放任他对我的所作所为。话说回来，这家伙，果然不在乎什么内裤嘛。

只有自己变得一丝不挂的，一种与适才无可比拟的羞耻感朝我袭来。才这么想，两腿忽然就被猛地分开了。我错愕得忍不住出力抵抗。

「等、等一下。这么突然，太害羞了。」

「这、这样吗？抱歉。要关灯吗？」

「麻、麻烦你了。」

田崎站起身，拉了两下日光灯的吊绳。只剩下橙色的小灯泡还亮着，那与电视萤幕的光芒朦胧地在我眼中相互辉映。电影早已结束，回到了选单画面。

尽管光线比先前还要昏暗，羞耻感却仍未褪去。话虽如此也不能再继续发牢骚，我将身体依托给再一次想打开我的腿的田崎。

「手指，放进去啰。」

「唔、嗯。」

中指徐徐探入了干燥的黏膜之间。内部的褶皱传来一阵被拉扯般的轻微痛楚。我不由自主地皱起脸，田崎马上停下手指的动作：「会痛吗？」我摇了摇头：「没有，没事。」

接着手指进入了更深的地方。正当我以为整根手指都没入的时候，手指又慢慢地拔了出去。重复了好几次这种行为以后，感觉里面渐渐湿了起来。「变湿了。」田崎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回连同食指一起，有两根手指放了进来。我的里面比刚才更轻易就吞入了那些手指。入口被扩张的同时，两根手指也在我的肉体内部胡乱地扭动着。

就像是要探索什么一般，田崎勾起手指探入更里面，而我依旧没有感觉到类似快感的感觉，只不过也不会疼，那与牙医用手指往嘴巴里面伸进来的感觉类似，我心想。像是一片薄而湿的肉块被蹂躏的感觉。

「水村，我现在可以进去了吗？」

在我回答以前，先是传来解开皮带的金属碰撞声，田崎脱掉牛仔裤，只剩下一件红色的贴身平口裤在身上。即使是在昏暗的光线之下，也能看出田崎藏在平口裤里的那样物事已然胀大了。

田崎仿佛受到什么东西催促一般，连内裤也一下子脱下扔开。昂首挺立的那样物事撞到了他的腹部。比我想像中的还要大，让我吃了一惊。虽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不过那和几年前我们一起洗澡时见到的东西比起来完全不同，我不禁盯着看个不停。这种东西，真的要进来我的里面吗？

「啊，你不要一直看啦，很害羞唉。」

「啊，啊———抱、抱歉，忍不住就。」

田崎很快背过身去，在枕边摸来摸去翻找着什么。八成是在找保险套吧。我望着他寒酸的屁股摇来摇去的模样，心想：还真是个傻乎乎的姿势啊。这时他似乎找到了东西，发出撕破袋子的声音，接着他弯下腰去。

「啊———糟糕，光戴上这个就感觉快射了。」

田崎发出高亢的惊呼，一副真的快射出来的样子。

「咦，太快了吧。」

「少啰嗦啦。反正我就是早泄。」

顺利戴上套子的田崎，重新面向了我。他仍维持着坚挺，跪了下来，将我快要合拢的双腿进一步掰开。

「已经干了吗？」

「还没，没问题。」

「是吗？那，我、我就进去啰。」

「嗯。」

「痛的话要说喔，我会停下来。」

「嗯。」

田崎挺起腰，用前端抵到了我的入口。里面被缓缓地挤压、扩张开来。就好像肉体被分开来一般，那样坚硬的物事挺了进来。本以为会更加地感受到那份炙热，可是并没有产生这种感觉。仅仅觉得像是一块圆滑的肉块想要缓缓侵入。

那并不会痛。虽然不痛，异物感却非常强烈。有种肚子里面一下子沉了下去的感觉。呼吸很自然地急促起来。

「还，还好吗？会痛吗？」

「不、不痛。但、但是，好像有种超奇怪的感觉。」

「我、我其实才进去大概一半而已。」

「咦，是吗？啊，没事，没关系。继续吧。」

「我会慢慢来的。」田崎说着，静静地把腰往前挺进。棒状的异物感更加填满了我的里面。呼吸困难的感受愈来愈强烈，有种被进到不该进入的地方的感觉。

「现在全部进去了。你还好吗？」

「呃、嗯。还好。」

「那我开始动了喔。」

话音方落，田崎便小心翼翼地动起腰来。伴随着一种内脏被滑拉出去的感觉，田崎的身体也离开了我。腰部一带发着颤。紧接着那根兼具弹性与硬度的性器再度插入了深处。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有种被顶到喉头的冲击感。

「水村，你的手，手。」

田崎苦笑着拍了拍我的手。看来我下意识将手抵在他的胸口上方了，还像要拒绝似地出力推他。

「你超级抗拒的耶。果然还是会痛？」

「抱、抱歉。不会痛，没关系。这个姿势，不晓得该把手放哪里才好耶，哈哈。」

「啊，那、那这样的话，要把手、环到我脖子上吗？之类的。」

田崎一面害羞一面说道，害我莫名也跟着羞耻起来：「这、这样？」我照着他说的伸手环住他的脖子。田崎的脸一下子贴近过来，两人之间的紧密度一口气便上升了。皮肤相触的面积比先前还要广，好热。

「这个，还真是让人害羞耶。」

「但、但是我很开心。是说，现在这样害我感觉快要射了。」

「骗人的吧。不愧是早泄男。」

「都说你很烦———了。」

「我要动了喔。」他说完便再次摆动腰部。速度比刚才动得更快。田崎急促的呼吸与喘声在我耳畔响起，我产生一种奇妙的心情。我听见他小小声地说：「喜欢你，水村。」我装作没听见，用力环抱住他。性器在我体内来回冲撞了好几次。

被人偷看胸部和脚、在电车上遇到色狼，这类被异性视为性欲对象的遭遇曾让我抱持着那么强烈的厌恶感，明明是这样，但一想到田崎现在对我的身体感到兴奋，就让我觉得高兴。我想，因为是田崎，所以我才会高兴。

「啊，不妙，快、快射了。」

腰部的律动稍微加快了。我不觉得痛，也习惯了异物感，只是默默地望着在田崎那双紧闭的双眼上摇晃的细长睫毛。「要射了。」田崎喊出声，动作慢了下来。感觉身体里胀大的那样物事渐渐缩了下去，田崎喘着粗气，肩膀上下起伏着。

「射了吗？」

「唔、嗯。射了。」

「这样啊。辛苦你了。」

精疲力竭的田崎将身体依偎在我身上，我轻抚着他的头。头发有些湿了，有股汗臭的味道。田崎轻轻吻了我，说：「水村谢谢你。」

曾经那么努力想守护的东西，轻而易举就失去了。纵使如此我也不后悔，甚至产生一种完事的成就感。

田崎咚地躺倒在我旁边，我越过他的裸体，望向房间里发出蓝光的电视萤幕。这下子可真是进行了最糟糕的观影方式。虽然是部无聊死人的电影，但我想，它肯定会成为我到死都无法忘怀的电影吧。

起床时已不见田崎的身影。我拿开盖到胸口的毛毯，坐起上半身。也许是我们挤在狭窄的沙发床上睡觉的缘故吧，背后跟肩膀都好痛。一扭动身体就发出骨头嘎吱作响的声音。我看向摆在书桌上的时钟。九点零二分。房内的冷气开到会冷的程度，我搓着从衬衫底下露出的手臂。

我一查看手机，便看到田崎传的简讯：被老爸交代事情了，我出去一下，等我。我关掉手机萤幕从床上爬起来。

昨天的DVD好像还在录放影机里没拿出来，电视萤幕仍然停在选单的画面。我取出DVD，收进出租行给的提袋里。

脱掉借来的衬衫与大学T后，我将衣服折好放到沙发床上，换上在角落里卷成一团的衣服。虽然要我等他，但我也无事可做，遂从书架上拿来一本漫画，随意翻阅起来。当年怀念的回忆有些刺激了我。

叩叩。有人敲门的声音传来。我不由得慌张起来，连忙把漫画放回书架上。

「真奈美？你起床了吗？」

是田崎的母亲。昨晚应该是趁田崎的父母都熟睡了才悄悄进门的，看来我来借宿的事已经被他们知道了。我和田崎的母亲见过好几次面，可再怎么说，刚结束昨晚欢爱的隔天早晨要再面对他，还是会很尴尬。

「啊，是的。起床了。」

「哎呀，早安。我做了早饭，怎么样？要一起吃吗？」

「啊，啊———不了，我要回家了。谢谢阿姨。」

哎呀，这样吗？阿姨只回了这句，接着便从门后传来脚步渐远的声音。我长叹了一口气，拿起包包。传给田崎的简讯只写了这句：抱歉，我先回去了。而后便离开了那间散发出汗味与一股若有似无的臭酸味的房间。

「不好意思，打扰你们了。」

来到一楼，我朝应该待在客厅的田崎母亲出声招呼。「好———欢迎你随时再来玩唷。」阿姨没有露脸，徒有回应的声音传来。可能对方也觉得见面会尴尬吧。

我离开了田崎家。闷热的热气和强烈的日晒在打开门的瞬间迎面扑来。原本因为开了整晚的冷气变得冰冰凉凉的皮肤，此时一点一点地被热度贴附上来。我一边用手替后颈搧风，一边从包包里掏出手机。选择联络人「坂平陆」后，打了一封简讯。

『现在立刻到异邦人集合。』

我送出这句话便将手机再度收进包包里，接着前往异邦人。昨天的同学会是请母亲载我到附近，到田崎家也是搭计程车，所以我没有回家的交通工具。异邦人距离这里不是那么远，虽然在意还会阵阵发疼的胯间，不过就走过去吧。如此盘算好后我尽可能挑选背阴处走，这时感觉包包里传来手机的震动。是田崎打来的电话。

「喂，你好。」

早在我说完以前，就先听到田崎迫切而绝望的声音传入耳中。

「喂！给我等一下，为什么就这样回去了啦？」

「啊，抱歉。一个人待在那里实在有点尴尬。」

自己险些被那股气势压过头，但还是老实回答了。一听我这么说，田崎马上退缩得像是猛消下去的气球：「啊，这、这样啊。抱歉。」

「那、那个，我有话一定要和水村你说才行。」

「嗯？什么事？」

「昨、昨天，突然就变成那个样子，抱歉。」

「讨厌啦，你用不着道歉呀，没什么。」

重新把话说出口以后，我忍不住又想起昨晚的事情，因此感到害臊。田崎好像也有同感，话都含在嘴里讲不清楚。

「因、因为，感觉我好像搞错顺序了。应该说我其实没有打算那么做的。」

「顺序？」

「嗯。那个，怎么说好呢。我有件事一直都想告诉你。」

真的是个浅显易懂的男人啊。听到这些话，不管是谁马上都能猜到接下来想说的是什么。怎么办？我开始犹豫。肯定别听他继续说下去才是最好的。因为我实际上是个男的，田崎也是个男的，而且田崎并不晓得我其实是坂平陆。到头来，我一直在骗田崎。

「其实我，从高中的时候开始，就很在意水村你的事了。起先我对你没什么印象，是从你和坂平开始一起玩之后，才发现你意外地很嗨，个性也很好。不过那个时候你有男友了，我想说没办法，才决定放弃。」

不是只有田崎。我一直在欺骗迄今遇到的人们，一路走到今天。水村的母亲与父亲、笹垣和高见、月乃跟矶矢都被我骗了。大家都对虚假的水村真奈美投注爱情、产生执着、决定疏离。不过那全建立在水村所培养出的人际关系的基础上，他们面对的人，绝对不是我。

「高中毕业后一直见不到你，但是听说了你要来同学会，我超开心的。所以我就决定非告诉你不可。其实我原本想看着你的脸当面好好说的，而不是像这样透过电话。」

可是唯有田崎不同。田崎一直都只看着我所营造出的水村真奈美。那让我很开心，同时也背负了强烈的罪恶感。因为现在的我，终究只是个假象罢了。

「我、我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所、所以，可以的话，希望你能和我交往。」

即使如此我也想要接受。接受现在的自己，正被谁所爱的事实。

「好啊。我才是，以后就请你多指教了。」

答复的话语一下子便脱口而出，犹如早在许久以前就准备好似的。从电话的另一头，传来「呼」一声短促的吸气声。

「咦？真、真、真的吗？」

「嗯。谢谢你。我很开心。」

「呜哇。真、真的假的。真的假的———糟糕，我也超开心的。我还以为绝对已经被你讨厌了。」

「为什么啦，你又没有让人讨厌的地方。」

「不是啊，你看嘛，昨天不是做了那种事吗？不过太好了，我超级松了一口气。糟糕，现在超想见你的。好想看到水村你的脸。你现在在哪？我冲刺过去。」

那个夸张的反应让我害臊起来，一方面却又感觉心里针扎似的疼。电话那边传来「淳一，过来一下！」的粗犷声音。

「天啊认真的吗？是我老爸。糟透了。时机未免也太差。」

田崎的口气就像是从天国一口气跌落至地狱般地绝望，我不由得笑出声。

「没关系啦，你就先去你爸爸那边吧。我还会留在这里，再找时间见面吧。」

「嗯、嗯。谢谢。话、话说啊，我有个请求。」

「请求？」

「那、那个，真、真、真、真奈美，我可以这样叫你吗？」

他还是老样子结巴得很厉害。「当然可以啊。」我答道。

「那我也叫你淳一吧。」

「咦、咦，真的吗？」

「因为只有我还叫你田崎的话，不会感觉怪怪的吗？」

「这、这样喔。不过糟糕，那样超级让人小鹿乱撞的。你可以再喊一次吗？」

「淳一快点过来！」电话的另一头响起充满怒气的吼声。田崎重重地长叹出一口气。

「抱歉，我不过去不行了。先挂电话了。」

「别用那么消沉的声音说话嘛。我会再联络你唷。」

「嗯。谢谢。那、那就拜拜了。真、真、真奈美。」

「就说你结巴得太夸张了。拜拜啰，淳一。」

我说完便挂了电话。握着机器的掌心里汗涔涔的，我把汗擦抹到裙子上。

连自己都飘飘然的。没节操的情侣对话就像那个样子。虽然很难为情，却也很开心。比起昨天的性爱要来得有快感多了。可以满不在乎地说出难为情的话———喜欢上某个人，就是这么回事吗？

今后会变得如何呢？我试着思考，就像是在考虑别人的事情一样。虽然无论我再怎么考虑，事情也从来没按预期的发生过。开始想快点和水村说上话了。我加快脚步，朝异邦人迈进。

和先一步到店里面等我的水村会合以后，我将事情始末全部交代过一遍，默默点着头的水村在听完后发表的第一句话是：「那，破处是什么样的感觉？」

「你这家伙，问的第一件就是这个吗？」

「没有啦，身为一个曾经的女生果然还是会在意嘛。会痛吗？有流血吗？」

「痛是不痛，但怎么说，异物感超重的。现在大腿之间总觉得也还有点刺痛。话说回来，没有流血喔。」

「啊———果然有分会流跟不会流的情况吗？嗯、嗯。」

「是在赞同什么啦。之前你异常起劲地问我有没有交往对象，就是为了田崎吧。」

「『坂平帮帮我啦———』他都用那种被人抛弃的小狗眼神拜托我了嘛。这样不是让人没办法拒绝吗？」

听水村这么一说，田崎露出水汪汪的眼神恳求人的模样立时浮现在我眼前。

「嗯，确实，没办法拒绝那个眼神。」

「对吧。哎呀，可以顺利地圆满收场，真是太好了。我觉得你们很速配唷。恭喜你们。」

「说什么恭喜，你没关系吗？」

「没关系，是指什么？」

「还问我什么。要是身体恢复原状，就变成你和田崎在交往了喔。」

水村用吸管吸了一口可乐，「哈———」地呼出一口长气后深深地靠到椅背上，一副刻意的样子耸耸肩膀再摇摇头，就像在说：你也真是的。

「又说那种话了吗？坂平先生。」

「什么啊，那种说话口气。」

「我不是说过好几次了吗？用不着考虑我，随心所欲去做就好了。坂平你是觉得可以和田崎交往，才会答应的对吧？」

我含糊地应道：「嗯，唔，是那样没错。」一旦被清楚地点明出来，到底还是很羞耻。

「那我觉得，这样就可以了唷。只要坂平你做出对自己而言最好的选择，我就满足了。恢复原状时候的事等到恢复了再来考虑就行。」

「你觉得这样可以的话，我是无所谓。」

「就说可以了嘛。不用顾虑我，你们就尽情去恩爱吧。」

就算水村这么鼓励我了，我还是觉得无法接受，用力揉了揉右眼。或许是睡得太少的关系吧，虽然不会困，眼睛却很疲劳。

「什么嘛———感觉你一脸有话想说的表情。」

水村仿佛看透了我的内心一般，一脸呕气地说。是我的表情太明显吗？抑或是水村很敏锐？

「没啦，就是感觉好像在欺骗田崎似的。毕竟内在是我不是吗？而田崎当然不可能会知道啊。虽然身体是女的，但他可是和一个内在是男人的家伙交往做爱，何况对方还是他的朋友唉。万一他知道了真相，绝对会很冲击。但要我一直隐瞒下去和他交往的话，怎么说，也觉得满内疚的。」

「嗯———哎呀，我也不是不能理解。」

水村用吸管搅拌那杯已淡得和水差不多的可乐。冰块融化得早已听不见碰撞声。他总会留下半杯饮料没喝完。

「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不觉得道歉就是正确的唷。说了无法交往，可是不能解释无法交往的理由的话，对田崎才更失礼的感觉。」

「是那样吗？」

「就是那样呀。别想那么多，总之先和他交往下去不就好了吗？」

「是喔。总之就先交往下去吗？」

「对呀对呀。先交往试试看，绝对会很开心的。」

那是歪理。为了让我好过才特地编织出的借口。在我内心深处是一点也不能接受那个说法，然而依然有种被他救赎的感觉。

结果，我只是想被拯救才会想见水村。无论那些自我厌恶或愧疚感把我压得多么喘不过气，水村总能说出我想听的话语，做出我渴望的行动。他绝不会否定我、大声斥责我。倘若没有了那些毒药般的甜蜜话语，我就无法继续前进了。

而那也有些让我害怕。因为水村真正的心声，其实与表面上的言行完全背道而驰也说不定。当水村说想要去东京时，我就这么想过了。搞不好至今以来，他其实一直都在咬牙隐忍自己的真实想法。也许水村只是为了我，才装出我想看到的样子。纵然是这样我也总是忍不住向他撒娇。我不过是想让自己轻松，才会不断将希望寄托在水村身上。

「再告诉我各种后续发展吧，欢迎放闪给我听。」

「我是不晓得会不会和你分享放闪内容，不过倒是有常回来这里的打算喔。毕竟暂时会变成远距离恋爱。」

恋爱。试着把这个词说出口后，顿时有种尝到甜美高雅的西点时的害臊感袭上心头，然而不知为何，我却没有当事人是自己的真实感。

「偶尔也来见见我吧———」

「当然。我会来见你的。」

「话说呀，来决定我们每年见面的日子怎么样？无论彼此再怎么忙，唯独那天一定要见到面。当然啰，也可以在其他天碰头，但只有那天绝对要见面。」

「原来如此。」我点头赞成，开始考虑要选什么时候最好。然后没来由地，我便想，不然就七月吧。每当想刨挖出与水村的共同回忆，脑海里总会浮现还未正式进入夏季时序的阳光。

「七月怎么样？」

仿佛我的想法被读取了似的，水村提议道。

「啊，我刚刚也在想要不要选七月。」

「真的吗？那很好呀，就约在七月吧。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如何？」

「不错耶，就约这天吧。万一那天实在抽不出空的话，再一起商量。」

「好唷。那就说好了！感觉呀，约好的事情慢慢变多了耶。」

面对兴致勃勃的水村，我只以暧昧的笑容答道：「对呢。」笔记本和钢笔都是水村决定好的事。对于逐渐增加的约定，我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每天有确实在写笔记记录，钢笔也被我收得好好的。

我望向窗外。阳光变得比先前更强烈了，外头的行道树勾勒出鲜明的阴影。时间不知不觉已来到中午。肚子多少也有些饿了。

「水村，现在要来我们家吗？」

水村抬起落到杯子里的视线。那双老是困倦的眼睛此时睁得老大。

「咦，可以吗？」

「说什么可以吗？那是你家吧。而且你来的话，饭桌也会变丰盛。刚好现在是吃午饭的时间，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叫寿司外送什么的呢———」

「谢谢你，坂平。」

他以发颤的嘴角堆起笑意。在我和这里保持距离的三年间，水村一定很想见他的父母。恐怕他寂寞了很长一段时间吧，我猜想；虽然他不打算在我面前露出那种表情。即便只是暂时的也好，我想让水村能在那个家里绽放笑容。我所能做到的就只有这么点事了。这是总是被给予的我唯一给得起的东西。看着他们谈笑甚欢的模样尽管也有寂寞的时候；虽然寂寞，不过这肯定就是我的职责。哪怕只有一点点也罢，但愿水村得以常保笑容。

第一卷 30

「陆，你的工作还顺利吗？」

「很顺利唷———！虽然直到不久前都还很忙，不过现在总算有空了，算是稍微喘口气的感觉吧。」

「哎呀是吗？一定要注意身体健康唷，不能开玩笑的。」

「说得没错。工作的事啊，适可而止是最好的。不然就会像我一样，你看，都反映到头发上啦。」

「咦———请不要恐吓我啦。我还是有在注意的唷。」

「但你都三十岁了，不还老是又烫又染的吗？那个绝对会反映到头皮的健康状况上啦。」

「哎呀———有什么不好吗？很帅气呀，也很适合他。我说得对吧，陆。」

「啊哈哈。谢谢阿姨。」

水村家的饭局配上闲话家常，正和乐融融地进行着。桌上摆得满满的菜盘几乎被消化得所剩无几。抱着吃饱餍足的肚子，除我以外的三人纷纷开始喝起红酒，而我还要负责开车，因此只准喝柳橙汁。

今晚的饭菜比平日下了更多工夫。母亲脸上堆出比平时更多的笑容，父亲也要比平时更加健谈。两人尤为中意一年来露一次面的这个男人，用不着说，他们的态度绝对比面对我老公凉的时候表现得还要友好。作为老婆实在有种难以言喻的心情，但是仔细想想或许这也是当然的吧。毕竟，他可是他们真正的女儿啊。那或许近似于本能的情感吧。不过———我想起自己的妈妈———突然感觉有些寂寞。

「陆啊，像你这么帅，一定很受欢迎吧。」

父亲两颊红润地咧着嘴笑，用汤匙指着水村。平时明明是个不表露感情的人，然而只要一喝醉酒，脸上的表情就坦率了起来。身为女儿，忍不住要担心他应该没有像这样在公司性骚扰过别人吧。

「没有啦，完全没有这回事。我啊，就算有交往对象也一下子就被甩了呢。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哎呀，居然吗？那还真是遗憾耶。现在你身边没有好对象吗？」

「啊，姑且是有的喔。」

「哎呀，是吗？还没论及婚嫁吗？」

「啊———那部分暂时觉得还不急吧。」

「你才三十岁对吧。还早，还早。」

「的确呢，以男人来说还绰绰有余。幸亏真奈美有早点嫁掉，真是太好了。」

「可以不要把别人讲得跟碍事的东西一样吗？」

「唉———不过我还以为，真奈美一定会和陆结婚咧。」

父亲的那句发言，让我的时间一时暂停。不过至今为止，从这两人的口中也不止一次蹦出过像那样冒昧的言词：「你啊，难道不是在和陆交往吗？」「说要带想结婚的对象回家时，我还以为指的绝对就是陆咧。」虽然最近已鲜少听见那类发言就是了。我往水村的方向偷瞄一眼。他一副困扰的表情笑着说：「呃———这还真不好说耶。」

「不会不会。别说是结婚了，连要交往都不可能。」

我浮夸地摆了摆手否定。父亲则笑说：「是吗———真可惜啊。」

「如果像陆这样的男人当我儿子的话，我就也可以和别人炫耀了说。」

哇哈哈，父亲装模作样地大笑出声。那对下垂的眉毛与眼尾，看上去简直就是为了掩饰真心的遗憾才展现出笑意，说实话我并不怎么开心。

「哎呀，我可是一直都把陆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待唷。」

母亲笑吟吟地拍了拍水村的肩膀。一股寒意窜上我的后背。总觉得现在不能去看水村的表情，我慌忙地改看向桌面。「感谢厚爱。」水村说笑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

「对了坂平，你这次也要借漫画回去对吧？」

我待不下去，索性站起来。水村愣了一下，但很快便察觉到我的用意，也从座位上站起来：「啊，对喔。方便再和你借吗？」

「等等，你们要干么？现在还在吃饭，那些事等晚点再来啦。」

「晚点搞不好就忘记了。我们马上回来。」

我背对发牢骚的母亲踏上楼梯，来到位于里面的自己的房间，打开门，打开电灯。上回带水村来到这个房间已是好一段时间前的事了。我有点紧张。

「啊，好厉害，还是跟以前一模一样。」

水村扭头转了一个大圈环视房间，从我所在的角度无法看见他的表情。尽管房内隐约有股灰尘的臭味，可仍然保持得很干净。本该没人在看的漫画书背是一尘不染，窗框同样没有积染灰尘。早就绝对不会再用到的书桌和椅子，亦保存得好好的没有扔掉，甚至摆放的台灯也还维持着与当时相同的倾斜角度。

每当看到这个保存得与那一天一模一样的房间，我就有种复杂的心情。脑子里始终会浮现当时的记忆。我总是因为想家而关在这个房间里，憋住声音哭。那确实不是什么很好的回忆。

水村是怎么看待这间房间的呢？我依旧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盯着他细长的后颈。以前曾经考虑过好几次，干脆让昔日的痕迹消失还比较好。尽管如此，我果然还是无法擅自更动这个房间的布置。

「你都睡在这么少女的房间里吗？」

水村坐到床上，拍了拍水蓝色的毛巾被。从他总算露出的侧脸上，读不出任何情绪。

「这是你的兴趣吧。你的。」

「因为人家是少女嘛。那个时候是。」

我稍微保持了点距离，坐到他旁边。床铺因为两人的重量而有些摇晃。一股柔软精的甜香轻飘飘地散了开来。

我注视着身旁的水村的脸。不论到了何时都不会改变，以前我总是这么认为，可一旦凑近去看，依然能看出与增长的年岁相应的痕迹，亦感觉他有些胖了。而我当然也长了同样的岁数，同样产生了变化。

「他们说，有把陆当成自己的亲生孩子来看待唷。你觉得呢？」

他回味着先前的对话，缓缓抛出了问句。我不晓得该如何回答才好，仅是缄默不语。我觉得这是很残酷的一句话。水村的父母对于名为坂平陆的男人所展现出的亲切与欢迎，是在外人面前才有办法做到的态度，其中不存在唯有亲生孩子才能见到的粗鲁与马虎的一面。而水村渴望的分明是后者才对。他想要的，不可能是那种充斥了好听话的客套的爱情。

咚一声，水村的上半身往后一仰，陷进了床里。从那张趴伏的脸底下，传来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我啊，要不要今天就在这边住上一晚呢。」

我盯着那头烫鬈的后发，心里祈祷着：拜托，希望你没有哭。假如水村抬起头时，在他之下的白色床单上出现水渍的话，我会不知所措的。

「应该没问题吧，但你不是先把行李放回家才来的吗？要去拿过来吗？」

陡然间水村猛地爬了起来。我吓得往后仰，他伸出右手的拳头碰了我的肩膀一下。

「想也知道是在开玩笑吧———怎么可能住下来嘛———」

看不出藏在那头长浏海底下的是什么样的神情。他大大地叹了一口气，将头发往后梳。在那里显露出的是他故作轻佻的一贯的笑脸，我放下心的同时，也对自己的放心感到羞愧。我并不晓得该说什么、做什么才能安慰或哄劝哭泣的水村，甚至连摸着他的头，告诉他没事的举动都做不到。我已不想再看到水村哭泣的模样了。

「已经没事了。谢谢。我要回去啦，你可以送我一程吗？」

「知道了。」我点点头。水村从床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我们活着，狠狠地相互掠夺，举凡家人、友人、恋人。相互掠夺相互宽恕，为了不被发觉而躲进狭窄得不能再窄的、名为秘密的壳中，肩并着肩蜷缩起身体，度过十五年的时间。本以为早已习惯了才对，然而秘密的代价，有时亦会冷不防朝我们露出獠牙。

我悄悄斜睨了眼确认水村趴过的床单。纯白洁净的床单上，一点污痕也无。

第一卷 24

我们依照约定，每逢七月的第三个星期六私下见面。其余没碰面的时间，我也一天不漏地写日记。一天写满一页的日记，如今已累积到了第四本。彼此的日记本只有第一本相同，其后由各自购入喜欢的款式。交换来的钢笔直到现在还迟迟没被我找到使用的时机，一次也未经使用，仍然沉眠于抽屉里。

约好见面的地方自然还是异邦人。话题几乎都是近况报告。两个人聊着天，就好像要把一整年的空白给填满似的。无论好事坏事、炫耀或者抱怨都聊。等到第三次见面时，彼此的生活环境也有了天翻地覆的转变。

我们都顺利从大学毕业，找到了工作。我们这一辈受到东日本大地震的影响，就业率可说是创下历史新低，我吃了十足的苦头，好不容易才拿到内定，不过水村轻易地就接连拿下了好几个内定。果然能干的人即使面对这种场面，依旧可以不留遗憾地发挥实力。

我任职于印刷公司的会计，水村从事杂志编辑的工作。久违见到水村留回黑色的直发，我忍不住就想笑。对于我的反应，水村一脸不满地噘起嘴，不过那头清爽的浏海看上去着实年轻了不少，让我联想起高中时代的模样。

不过到了第三次见面的那天，水村的头发多了点卷度。

「那是怎样啊，你的烫鬈复活了吗？」

「对呀。果然不在头发上做点造型就很无聊嘛。虽然被公司里的大叔们说了我很骚包。」

这么说起来，我自己也爽快地剪掉了自大学以来一直留着的长发。现在改留成耳下长度的鲍勃头，除了夏天很凉爽以外，最重要的洗头、吹干的时候做起来轻松，实在很舒服。

「为什么把头发剪了呀？因为被甩了吗？」

「才不是咧，我又没被甩。」

「咦，难道是你甩了人家吗？」

「也不是那样。算是慢慢就淡了吧。」

结果，我和田崎交往得并不顺利。原因有好几个。感觉真的都是些小事情逐渐累积的结果。好比尘埃一点点地破坏着电器用品，细微的裂痕一点点地出现，然后崩裂。尽管我认为在这件事情上并没有哪一方不好，不过我不晓得田崎实际上是怎么想的。到了最后，我们甚至没怎么见到面就分手了。

从根本来说，我想距离果然也是个问题。当我还是学生的时候，田崎已经在工作了，所以由我配合田崎的时间回老家的次数较多。起初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可渐渐地，耗在交通费上的支出也成为了负担。话虽如此，我也难以向田崎提起这件事，只得设法自己节省花费。

在我出社会以后，时间上便无法像从前那般有余裕，于是田崎来到东京的情况增加了。每当这种时候田崎总会说：东京这种地方，可真不是给人住的啊。

田崎对于自己比不上都会区的人似乎存有自卑感。为了家业，他无法离开家乡，同时却也无法承认自己对于东京怀抱憧憬，只好一味地贬低我居住的城市，看上去就像是想要借此来保有自尊心。东京的水很难喝、东京太多人让人很忧郁、东京的人很冷血，和老家不一样。这个样子我的心情当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所以最后还是由我回去老家见他。

可是有别于东京，老家那里的娱乐实在少得可怜。我们不会出游，见面就只会吃个饭然后做爱，重复着如此的行为渐渐让我腻烦。田崎或许也察觉到了吧，所以有去找水村商量的样子。不过就算想问水村他们谈了什么细节，也只是被水村含糊带过罢了。

而明明是自己去拜托朋友的，田崎的心里却也对朋友产生了强烈的嫉妒感。每次只要说了些什么就总会扯出水村来比较：「反正我就是不像坂平那么都市化」、「跟我比起来，你和坂平还比较速配不是吗」、「跟我交往干么，你去跟坂平交往不是更好吗」。起初还觉得那种吃醋的模样可爱，久而久之也只让人觉得不过是丑陋的妒忌罢了。即使是笑起来那么活泼爽朗的田崎，也有阴暗的一面，这项事实亦让我感到震惊。假如我一直只将他当成一名朋友来对待的话，或许就不用见到他的这一面了吧。

曾经喜欢的地方变得讨人厌，能够谅解的事变得无法容忍，原先不会放在心上的点则开始惹人嫌恶。田崎肯定也有相同的想法吧。最终我们并没有对彼此倾吐真心话。我们讨厌严肃以对，咬着牙将不满悉数吞进肚子里。我想，那些积累在胃袋里的负面情感，足以让我们两个都厌倦了吧。

还有我欺骗田崎所产生的罪恶感，直到最后也没有消失；偶尔见面的时候，那份罪恶感始终折磨着我。我并没有精明到可以隐藏自身的愧疚，持续佯装笑意。

最近很忙，应该暂时没办法见面。抱歉。

实际上那就是我们分手的道别。田崎说：我知道了。在他挂掉电话以后，传了简讯过来：至今为止谢谢你。

我心想：啊，又失去了一样事物。维系情感是那么样地劳心费神，断裂却只发生在一瞬间。自那之后，我们就一次都没联络过彼此了。

我到现在也还喜欢着田崎。他的那些话语、行动，确实无数次地拯救过我。只是那份喜欢的感情，恐怕和作为朋友，抑或作为恋人所拥有的都不一样。所以，这个选择或许才是正确的吧。

那些都是去年夏末的事了。等到夏天又一次来临，感伤的心情也已淡去许多。

「那个呀———是因为你在谈新的恋情不是吗？」

水村贼贼地笑着，伸出两手食指指向我。「别用手指我。」我轻轻挥开他的手。

「那个掳获坂平芳心的男人，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呢？」

「就算你问我，我也很难解释唉。是个温柔的人喔。」

「都说那种模范回答我已经听腻了。首先给我报上对方详细的外貌情报嘛。」

「『给我报上』是怎样啦。」

外貌。闻言，脑海里浮现莲见凉的身影。

他给我的第一印象，是个像熊一样的人。虽然说是熊，但不是亚洲黑熊或棕熊那种富有野性的凶暴生物，而是像小熊维尼或柏灵顿熊那类，熊形象的吉祥物。

总之他的个头很高大。身高将近一百九十公分，体型也因为有上健身房锻炼所以相当魁梧。从衬衫底下露出的颈部与臂膀就像原木一样，西装的打扮让他显得紧绷。看他缩起那具巨大的身体，局促地在办公桌上工作的模样，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而与那高大的身躯相反，凉是个温和、总是笑咪咪的人。总之他在待人处世方面很随和，是那种会被大家异口同声称赞人很好的类型，其中也不乏有女性职员以半揶揄的口吻说过：也只能用温柔来形容他了吧。老实说，过去的我对他同样只有那种印象。本来我们所属的部门就不同，几乎没什么交集。

直到有个契机让我们开始熟稔。那是我在处理会计工作的时候。有次我确认客户提供的票据时，发现少了一张。不管在抽屉或者保险柜里都没有，我翻遍了所有地方，就是找不到。霎时我的脸色发白。票据，也就等同于现金，何况还是几百万块的票据。弄丢的话可不是道个歉就能了事的程度。我的全身上下一下子喷出冷汗来。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做才好？

就在那个时候，凉喊住了我。坦白说，当时我实在没有多余的心思理会他，回话的时候整个人心神不宁的。我甚至心想，现在才没空听你讲事情啦。结果他说：

这个，应该是不能弄丢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他一脸腼腆的样子递给我一张东西，正是我一直在找的票据。我如释重负，几乎都快哭了。似乎是我到凉所在的部门要扔掉不必要的资料时，误把票据夹在其中一起扔掉了，而凉在偶然间帮忙发现了这件事。

我向他一而再、再而三地道谢。凉的脸上依然挂着平时那副悠哉的笑脸说：这不算什么啦。如今想来，说不定我从那个时候开始就被他吸引了吧。

「真的假的。你未免也太容易动心了。」

「少———啰———嗦———女人啊，就是会被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男人给迷住的生物嘛。」

「坂平终于也能针对女人说出一番见解了吗？」

「还行啦。你以为我都当几年的女人了。」

于是如此这般，我和凉逐渐亲昵了起来。我们开始会一起去喝一杯、假日一起去看电影。那些时候我也曾想过，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同事会有的互动了吧，不过我不清楚自己在他心目中是如何被归类的，为此感到郁闷。再加上那个时候我还在和田崎交往，凉也晓得这件事。只能说毫无疑问地，凉的存在是让我的心思开始从田崎身上远离的原因之一。

所以在我告诉他自己和男友分手的时候，我无法否认，自己心中的确存有些许近似于期待的情绪。而凉只回了我一句：这样啊，好可惜呢。既没有安慰我，也没有勉励我。

我们维持着这样暧昧的关系直到十二月中旬时，凉对我说：圣诞夜那天如果你有空的话，要不要一起过？不是以同事或朋友的身份，而是以恋人的身份一起。

说实话，那时候的我实在兴奋到不行。然而我没有立刻答复他。那天夜里，我发了简讯给水村：我被告白了，你觉得呢？———我早就提过好几次凉的事情，水村也知情。

那不是很好吗？你就和他交往呀———我收到这封简洁的回讯。

然后，我们就交往了。

「方便的话，水村你下次也来见见他嘛。他真的是个超级好的人喔。」

「啊———嗯，说得也是呢。」水村难得给了含混不清的回应。异邦人的店员前来替我们的空杯加水，对方是那位阿姨的儿子，最近比较常由他来代替阿姨顾店的样子。儿子和他母亲一样对客人漠不关心的，实在太好了。

「要是哪天恢复原状的话，凉搞不好就会变成你的交往对象了吧，所以最好还是先见个面。」

「这样啊。那也要让你见见我的交往对象才行呢。」

「你的就算了吧。反正一定很快又会换新对象吧。」

「咦———好过分喔———才没那种事呢———」

水村好像又有了新的对象。据说这次是和男人交往。水村的爱情平等地倾注在男人与女人之上。他大言不惭地说：世界宽广了两倍，不是很赚吗？

行为举止看似不检点又奔放，但是我相当清楚，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水村是个空荡荡的容器。倘若有谁想进入他的里面，水村都来者不拒。他在变成我的身体以后马上交了女友、摆脱处子之身，想必也是基于这个原因吧。无论是谁他都会接受。那就是会默默认可我的水村，那种认真又宽容的个性始终如一。虽然这也是当然的，不过假如我还待在原本的身体里，想必就不会成为这样的坂平陆了。

有时我会怀疑过去的自己不过是一场梦。现在的我才是真正的我，过去的我莫不是个虚构的存在？我会害怕。就连怀念自己曾经身为男生的这份情感，该不会也只是妄想的产物而已？

但是只要像这样和水村见面，我便能心安。和自己拥有相同经历的人就在眼前。自己过去的那些日子并非是杜撰出来的，让我松了口气。虽然事到如今才这么说，不过我很感谢水村当初提议要一年见面一次。

然而那一年，我和水村又见了一次面。秋季时，水村来了联络。说是爸爸去世了。我那位真正的爸爸。

水村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便有一股不好的预感，但也可能只是如今我回想起来才有这种感觉也说不定。只是水村会主动打电话来实为罕见，所以当时的我确实有感到奇怪。那时候我正和一起同居的凉并肩看电视，和他说了声抱歉之后，我就接起了电话。

「喂？你现在方便吗？」

「啊———嗯，没问题。怎么了吗？」

我瞄了一眼身旁的凉。他关掉电视的声音，假装没有理会我，埋头滑手机的样子。虽然我考虑过要不要从沙发上起来拉开一段距离，可感觉反倒会让自己的心虚暴露出来，因此我只是重新往后坐进沙发里。

「那个———你冷静听我说喔。不要吓到了唷。」

「什么事，你就快点说吧。」

我慎选用词，尽可能不暴露男性的说话口吻。隔着电话能听见水村深呼吸的声音。

「爸爸他，过世了。他过世了喔。」

咦。我发出的声音大声得就连自己都吓了一跳。霎时凉往这里递来一眼，随后又转头看回自己的手机。

「咦，等一下，是说谁的？」

「你的喔。是坂平你真正的爸爸喔。就在刚才，过世了。」

水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那个叫我冷静的当事人显得十分慌乱。这也难怪吧，连我自己都相当混乱。我下意识握住了坐在旁边的凉的手，那是只粗糙却温柔的、宽大的手。他轻轻回握住我。多亏了他，我找回了些许平静，将盘旋在脑袋里的其中一个疑问问出了口：

「过、过世了，怎么会？这么突然？」

「就是突然的喔，真的很突然。吃饭的时候，爸爸突然往后一仰倒了下去。说是心肌梗塞。虽然有送他去医院，但是没有用。真的，就在刚刚才发生的。」

「等、先等一下。怎么办，我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我也不明白喔。但是，死了就是死了啊。一直到刚才都还在动手术，后来医生过来，说已经回天乏术了。」

水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长串话，接着从他旁边传来一声疲倦的喊声：「哥哥。」我马上便听出来，是禄。水村将电话稍微拿开一段距离回道：「知道了。」

「抱歉，我该走了。抱歉这么突然打给你。想说要尽快让你知道比较好。抱歉，我再联络你。」

水村反复说着抱歉，而在道完歉以后，便挂断了电话。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随手把手机扔到了沙发上。喉咙深处有种被勒紧的压迫感，没办法很好地呼吸。

「还好吗？」

凉问我。他还握着我的手。我轻轻点头一下，将头靠到凉的肩膀上。凉笨拙地摸了摸我的头。他什么话也没对我说，这点让我很感激。就算被他问了各种问题，我也什么都无法回答。但是，身旁有个人在，我至少还能勉强保持住理性。

「凉，你总是在我狼狈不堪的时候陪在我身边，好狡猾喔。」

「什么意思嘛，说我狡猾。」

「狡猾就是狡猾啦。」

爸爸过世了。我真正的爸爸。我是有因此动摇，却没有悲伤的感觉涌上心头。许是因为被事实单方面地摆到眼前，所以才没什么真实感吧。比起耳朵听到的话语，水村激动的说话声反倒更能彰显出那个事实。

我想不太起来爸爸的容颜。记忆里有的只是在我装睡时抚摸着我的头、宽大而冰冷的那双手的触感，以及机油的气味。

我的内心深处有道冰冷如铅块的决意，要我不能够悲伤。因为我早已把家人留在那个地方不顾，早已是个毫无关系的人了。现在的我，只不过是个稍微与他们说过一次话的局外人。然而我想，像这样不停劝说自己的行为，本身就是被那项沉重的决意枷锁的证明。

水村打电话来的隔天，重新发来一封简讯。讯息开头只写了一句话：昨天那么慌乱很抱歉。接着便交代了关于爸爸死讯的详情，还有守灵与告别式的时辰。看着过于公事公办而冰冷的通知，我果然还是感受不到真实感。

在那些淡漠的文字里，一句也没写到叫我回去的话语。尽管如此，我还是想着至少希望能出席告别式。如今的自己或许只是个外人罢了，可是，我还是想去道别。

我买了丧服，请了一周的特休。对凉只说，有个亲近的人过世了，所以要回老家一阵子。凉也只回了我一句路上小心，依旧没有想深究的意思。

老家的父母听说我要出席坂平陆的父亲的丧礼时，脸色并不怎么好看。我与坂平家的儿子交好，每年七月还会带他来家里玩，对他确实有着好感；可是他们晓得我不被坂平家的母亲欢迎，站在这样的立场上，似乎没办法就这么欣然目送我出门。

我自己也有同样的担忧在。脑海里无论如何都会浮现妈妈那双冷酷盯人的眼神。不过我想，那也没关系。即便如此，我也想去见爸爸。

然而当我实际来到殡仪馆前面的时候，依然紧张得无法动弹。会场前方设有接待处，来参加吊唁的人们在那里排成一排。在更远一点的地方，能望见妈妈和水村正与一名年迈的男性在说话的身影。

两个人看上去都极为憔悴。妈妈与那名男性说话的期间，不时出现强忍住悲泣的举动，好几次以手帕掩住双眼。水村在一旁频频替他顺着后背，远远便能看出那张脸上同样有着明显的疲惫。而哪怕处于那种状态，妈妈还是上了完整的妆容。我心想，原来那个人在他老公的丧礼上也会涂口红吗？

见到他们两人的身影，我的双腿不由得僵在原地。黏稠的阴郁情绪贴附在鞋底，让我无法从地面拔起双脚。

发现我出席的话，不知道妈妈究竟会摆出何种脸色。被他瞪也好，被吐口水也罢，不过，倘若只被他用一副快哭出来的脸盯着瞧的话，我究竟该如何是好？我的存在，只是徒增妈妈的痛苦而已。

对水村而言也一样。说不定，他其实根本就不想让我看到那种模样。也许他只是出于义务感才传了那封简讯给我。因为我可是第一次见到那种样子的水村啊。水村应该是那种，无论何时都会笑着勉励我的人才对。

快点从这个地方离去吧。本该是这么打算的，可是我的双脚重如铅块，就连后退都做不到。我想见爸爸，同时，也还想继续将妈妈的身影烙印在眼底深处。尽管有从水村那里听说家里的情况，但自从我离开这座城市以来，像这样亲眼看到还是第一次。那些被我遮盖起来、假装不存在的情感，就快要满溢而出。

「那个，你是水村学姐对吧？」

忽然被人出声搭话，我吓得回过头去。一名身着丧服，嘴里衔着烟的男人站在那里。

「奇怪，难道不是水村学姐吗？我认错人了？」

那头有些土气的黑色浏海，配上一双大而困倦的眼睛，格外显得那名男人无精打采的。对方有些口齿不清的说话方式，同样呈现出一种有气无力的感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张脸看。这家伙是谁？那双眼的眼白居多，漆黑的眼眸笔直地注视着我。厚重的浏海复到了他的眼睑上，从中露出了右眉毛上的痣。

「啊。难道你是禄，是禄吗？」

「啊，你果然是水村学姐。害我都着急了一下，请别吓我嘛。」

那副悠哉的口吻一点也不显得惊讶。他吸了一口烟，呼出一口气。烟雾逐渐被澄澈的天空吸收殆尽。他把还剩一半以上的烟蒂扔进银筒状的便携式烟灰缸里捻熄。

「我才是，吓了一跳。一开始还没认出你是谁呢。」

继矶矢那次受到他帮助以来，这是我们第二次碰面。六年的岁月跨度之大，禄已长得比当时更高，正低头看着我，相貌亦成熟了不少，不过再怎么说，也瘦得太过头了。隐约能够瞥见他的手腕细得吓人。黑西装与他衔在嘴里的香烟，加上略微消瘦的脸颊，散发出一股强烈的颓废气息，看上去与这个地方极为格格不入。

我心想，他有好好地活着呢。虽然是想当然的事，但那让我很高兴。胸口附近热热的，有种百感交集的感觉。我不禁喃喃地感叹道：「你长大了呀。」

「讨厌啦，别说那种像是亲戚阿姨会说的台词嘛。」

禄尴尬地移开视线，不停搓着鼻头。见到这个眼熟的习惯，某种似是愤懑的怀念情绪顿时涌上心头。一样的动作。和六年前，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时一样。才过了六年而已，所以是很理所当然的吧。可是，也已经过去六年的时间了。

与我度过的时间相等，在我生活过来的这六年里，禄同样经过了六年的时间，可是我却无从得知那些岁月，这让我懊悔得无可奈何。感觉自己的脸色都快变了，我想办法咽下这股情绪，勉强挤出僵硬的笑容。

「啊，是说亏你可以认出我来耶。怎么记得你说过不擅长记住女人的长相？」

「我说过那种话吗？现在的我可是很擅长记住女孩子的各种事情喔。」

禄刻意露出一脸贼兮兮的猥亵笑容。他是在什么时候学会那种表情的呢？我有种奇怪的不适感。

「话说，你今天居然会来耶。谢谢你特地出席。」

「啊，对了，抱歉。还请你们节哀顺变。」

我慌忙地深深行了一礼。不知为何，他又露出了尴尬的神色。

「谢谢你。呃，这样回答可以吗？虽然被你这样说，不过我也不晓得该回什么才好呢。」

「确实是呢。究竟该怎么回答才是正确的呢。」

「哎，也没差啦，毕竟是这种状况，不说什么正确的答案我觉得也无所谓吧。家里只有我是这样想的喔。」

禄朝会场的方向望去。我循着他的视线一起看过去。可以看到那两人的背影，随着先前那位老人家一同步入会场。妈妈的身影与我记忆中相比起来，要娇小了许多。

「老妈跟老哥，在老爸死了之后都哭个不停。感觉今天是因为太忙，好不容易才振作了起来。」

「那家伙，哭了啊。」

我下意识喃喃说道。禄将视线投回我身上。

「哭得超级厉害喔。哇哇大哭的那种。老实说，我有点意外呢。最近的老哥，有种对家里不感兴趣的感觉，也不怎么回老家来，连以前家里发生过的事都忘得差不多了，所以我本来还以为，果然就是那么回事吧。」

水村哭起来会是什么样子？我想像着那副从容扬起的唇角，哭得乱七八糟的模样。肚子里一阵发闷。这种感觉是什么呢？实在不怎么教人愉快。

禄直勾勾地盯着突然陷入沉默的我。那双黯淡无光的眼眸，就好像黑色的玻璃珠，干涸着，看不见满溢的悲伤。

「禄，你还真冷静耶。」

「也没有，我并没有不难过喔。这只是表面张力。」

「表面张力？」

「就是杯子里的水装满到极限的那个。只要再一滴就会满出来，水面绷得紧紧的那个状态。我现在，就是那种感觉。很难过，也有想哭的感觉，但就是哭不出来吧。而且那些人哭得那么厉害，看他们乱成一团的样子，我也不得不冷静下来了。」

「我可以抽个烟吗？」他问我。在我说「请便」以前，禄已先一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四方形的盒子。他取出一根烟点火的动作十分地熟练。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呢？

「就算是我，也想起了不少往事喔。不过嘛，怎么说好呢，全都是些小时候的回忆啦。虽然直到不久前我还是个大学生，不过一想到现在就算没有了父母，我也逐渐可以靠自己活下去了，果然还是会有点寂寞。」

以前被他从矶矢手上救下来的时候我就想过，禄给人一种难以亲近的印象，可那到底也只是一种印象的感觉，每当他开口便会卸下那副沉默寡言的假面，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虽然不晓得他是否对任何人都是这个样子就是了。香烟的前端吸入户外的干燥空气，发出劈里啪啦的响声烧得火红。

「例如什么样的小时候的回忆？和我分享一下嘛。」

「咦———你认真的吗？」

禄难为情地笑了起来，眼角夹起大大的皱纹，从他的嘴角露出凌乱的虎牙。这是他今天首次露出像个人类的表情，我心想。「嗯———什么样的喔。」他一面寻思着，一面吐出白烟。

「差不多在我六岁的时候吧，还没上小学的时候，有次下了好大的雪，积了厚厚的一片喔。然后啊，我就和老哥两个人，到我家的停车场堆了雪人。」

他叼着香烟，用两只手比出上下两个拳头，像要模仿雪人外型的样子。

「不过嘛，雪人不是会融化吗？我们超不想要它融化，所以做了一个小小的雪人，打算放进冷冻库里。我们兴高采烈地做好雪人带回家放进冷冻库里，却害老妈超级生气的，说这种东西很碍事耶，叫我们赶快拿去丢掉。我们没办法，只好失望地把雪人放回外面，哭着放弃它。结果隔天，你猜冷冻库里放了什么东西？」

「雪人的照片，对吧。」

我反射性脱口说出答案。这件事作为爸爸的趣事之一，也是我和禄聊过好几次的话题之一，当时的情景直至今日，依然能鲜明地浮现在我的脑海里。

闻言，禄睁大了双眼。见到他那双沉重的眼皮抬起来的模样，我心想糟了，却也已经迟了。

「那个，是从老哥那边听说的吗？」

然而他给出了与我预期相反的反应。台词是，表情亦是如此。我想像中会出现的困惑表情并没有出现在他脸上。不知为何，他流露出一种似是安心的神色。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也许在我心里的某处是期待被他这么问的。也许我是想要他从我身上发现哥哥的身影。不过我的那个愿望，轻易就被粉碎了。

「对，有听坂平说过。」

看他露出那种表情的话，我也只能这么回答了。「是吗？」禄嘀咕道，深深地吸了一口烟。

「就是那样没错。老爸拍了照片，替我们放进冷冻库里。我家老爸很蠢对吧。根本就搞错了我们的用意嘛。最后老妈骂他别把这种东西放到冰箱里，老爸因此很沮丧喔。」

他面对我强扯出笑容，然后将烟灰仓促地抖落进便携式烟灰缸中，吸了两次鼻子。

「是吗？原来老哥记得啊。什么嘛，太好了。」

他用夹着香烟的食指，慌忙地擦了擦眼睛。不过眼角很快便凝聚出水珠。禄害羞地笑着，用手捂住鼻子与嘴巴。我又听见他吸鼻涕的含糊声音。

「啊———不好意思。这个样子有点不妙啊。」

他说着，用力地紧紧闭上双眼。复盖住眼球的泪水的膜破去，流水般落了下来。禄抬手将那些痕迹抹了又抹。而我只能够沉默地呆呆站着，看着他那个样子。

「抱歉，我差不多要回去了。感觉对你很不好意思，突然听我说了些奇怪的话。」

他把烧到只剩滤嘴的烟蒂塞进便携式烟灰缸中，将烟灰缸收进口袋里。我向他摆了摆手：「完全没关系的喔。」

「那么，我就先到里面等你了。可以的话还请你进来露个面。」

禄低下头行了一礼，随后走入会场。我恍惚地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好奇怪喔。以前明明总是我背对着禄，而禄追着我跑才对。「哥哥等一下啦。」像那样边跑边用快哭出来的声音叫我的禄实在太有趣了，所以我老是一再地丢下他。要不了多久禄便会累得瘫坐在地上哭泣，而这时我才会走回去，摸摸他的头安慰他。

可是现在不同。禄不让我看到他的眼泪，我也无法抚摸他的头。然后禄背向我，我无法追上他的背影，仅是留在原地望着他。

好奇怪。为什么会变成这样？这绝对很奇怪。凭什么我既不能哭也不能堂而皇之地哀悼，就只是僵立在这种地方？

我转身背离会场走出去，一滴眼泪也没掉出来。杯子里干涸得空空如也，唯有无法释放的阴郁空气在其中打转。

隔天早上起床时，水村发了简讯过来。

『你没来参加丧礼耶。怎么了吗？』

我打了一个哈欠，从被窝里爬出去，睁着惺忪的睡眼用手指敲字。

『我怎么可能去啊，我可是个外人。』

心情非常焦躁。我刻意用带刺的口气回他。水村很快就传了回讯过来。

『这样啊，抱歉。因为禄说有看到你，所以才想说你是不是有来。』

唉———我忍不住叹气。从昨日起便不知叹出多少次的忧郁，此刻在这个房间里又多了一份。我把手机扔到床上。咚的一声，传来布料接住手机的声音。

我没换掉睡衣便走下楼。听见脚步声的母亲从厨房打招呼说：「早安。」我也回他：「早安。」从厨房传来一股煎蛋的香气。

「我正想去叫你起床呢。早饭做好了唷。去洗把脸过来。」

「好、好。」

草率地应完声以后，我走向洗脸台。倒映在镜子里的是张我早已看习惯的女人的脸，相当注重皮肤的保养，总是网购些绝不算便宜的化妆水和乳液，投资在化妆品上的花费也不容小觑，一个月还会上一趟美容院。

我究竟是为了谁在保持美丽？不是为了自己，亦不是为了男人，仅仅是为了一个女人而已。但那么做真的有意义吗？我持续守护着这个人生，真的有意义吗？

我打开水龙头洗脸。冰冷的水冲得指尖发冷。不管洗脸还是用化妆水都好麻烦，我用冷水往脸上泼了两次，再用毛巾擦完脸便走去餐桌。

桌上摆了早饭。我回想起高中时代的事。我几乎不会在现在的这个家里吃早饭，就连晚饭也不怎么吃母亲做的那些营养的饭菜。记得父亲嘟囔着说过：每次你要回家吃饭，饭桌就会变豪华哩。

「话说，昨天怎么样了啊？」

才刚坐到位置上母亲便向我问话，就好像等待已久似的。昨天我在外面随便吃了晚餐，一回家马上就关进房间里。

「结果我没去。在最后一刻才决定不去的。」

「啊，是吗？也是呢，那样才好啦。我觉得还好你没去喔，嗯。」

母亲那种稍微释怀的模样让我有一点火大。今天我好像从一早开始就很焦躁。这么说来月经快来了吧。我在脑袋里数着距离上一次过了几天。

「今天有要去哪里吗？」

「没，没有特别的安排。」

「哎呀，那要一起出个门吗？妈妈有间想去的蛋糕店，但你爸绝对不会陪我去那种地方不是吗？说是这么说，不过自己一个人去的话，感觉好像也有点怪怪的。」

从母亲口中吐出接二连三的字句，我一面将吐司大口塞进嘴里，一面含糊地附和他。不晓得这股异常困倦的睡意是否也是月经快来的缘故，没办法好好地梳理思绪。

匆匆地吃完早饭，我便留下还在吃的母亲，把餐具拿去流理台，接着准备回自己房间，这时母亲叫住了我。

「咦，怎么了，你不是要陪我去那间店吗？」

「反正不是马上就要出门吧，我去楼上休息一下。」

「怎么了呀，身体不舒服吗？」

「什么都没有啦，我没事。」

我用力踏步踩上楼梯。打开房门后，立刻倒在床上。疲惫感与睡意包覆住我的身体，我却感觉不到睡魔将要袭来的迹象。在我把自己裹进棉被里，伸手想拿手机的时候，水村又传来一封简讯。

『方便的话要不要现在来我家上香？到晚上都没有其他人在。』

我看着那些字句犹豫不决。现在不想见到水村。可是，结果我后来还是没能和爸爸说再见。稍作考虑后，我抬起手指在萤幕上滑动。

『知道了。我现在过去。』

送出简讯后我脱下睡衣，换上在家里穿的连帽T恤，披上薄夹克，走下楼梯，朝在客厅看电视的母亲说：

「我出门一下。」

母亲就好像弹起来那般，马上坐起陷进沙发里的上半身。

「咦———？那蛋糕呢？」

「马上就会回来。我出门了。」

「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嘛。」我没有回答那句不满，抓了放在玄关的脚踏车钥匙就走出门。风很冷。空气里有股由秋转冬的味道。抬头一看，阴沉的乌云厚厚地笼罩附近一带的天空。沛罗或许是感知到了要下雨的征兆吧，只是窝在狗屋里一动不动地望着我，没有要出来的打算。

我一边留意天气，一边骑脚踏车前往坂平家。握住握把的两手手指冷得仿佛结冻了一般。要是有戴手套就好了，我后悔起来。通往那片廉价住宅区的道路几乎和从前一样没变。诊所里依旧挤满了老人家、破旧的老房子还没被拆除、公园内虽然只有零星几个人，不过的确能看到人影。曾经我还以为再也不会经过这里了。

住宅区比我记忆里的要再脏一些、没落一些。本是白色的阶梯沾上了清不掉的污渍，我走上去，来到那间屋子的门前，按下门铃。门外已经没有摆脚踏车了。

喀哒一声，门开了，水村探出头来。他的头发乱蓬蓬的，穿了一整套的运动服。看到脸上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我才想起来，他平常是戴隐形眼镜。总是打扮过才见面的我们，今天完全卸下了武装。

「欢迎，请进。」

「喔。」

以前老是堆满鞋子的玄关，如今空旷了许多。走进家里，杂物变得比以前少了，能看出多少有经过收拾的迹象，只不过，空气里有股闭塞的气味。那感觉不是什么臭味，或许就是这个家本身的味道吧。

「爸爸在这里。你去给他上香吧。」

打开通往里面房间的拉门，拉上窗帘的房间内光线昏暗，角落里隐约可见到爸爸的笑脸。水村打开房间的电灯开关，灯管闪烁了一下后便亮了。在灯光底下显现的是被摆进相框里的爸爸的照片、白色陶罐，以及旁边的一捆线香。银色的杯子里另外插着好几根已点燃的香。

「抱歉，因为佛坛还没准备好，布置得还很简陋。」

「没什么简陋不简陋的吧。这也没办法啊，事情发生才过了几天而已。」

比起这种布置，那句话才有种侮辱爸爸的感觉，我因此有点愠怒。我跪坐到相框前面，取出一支香，用备在旁边的打火机点燃。用手将火苗搧熄以后，我把吐着烟雾的香插入杯子里，接着，闭上双眼合十。

纵使眼前便摆着爸爸经常露出的那副困扰的笑脸，我也感受不到悲伤。本想和爸爸做最后的话别，可真正来到这里以后，我却不晓得究竟该说些什么才好。

爸爸，是我，我是陆。就算在心里对他这么说，爸爸大概也无法理解吧。居然有个几乎不认识的女人，自称是他的儿子。我就连让死去的爸爸认为我是他的儿子都做不到。

我睁开眼，站了起来。不习惯跪坐导致身体有些重心不稳。水村故作刻意地摆出一副嬉皮笑脸的样子，探过头来观察我的脸。

「什么？」

「没有啦———只是感觉你拜得有点久，所以想说坂平你，该不会在哭？」

他总是摆出那张傻乎乎的悠哉笑脸。我明白，这是水村的温柔。水村老是为了我乐观地笑着。为了不让我被逼到绝境，所以老是在笑；藏起真心话，哪怕再难受也从不表现出来。

好火大。你以为你是谁？谁要被你这种人拯救。

「你都替我哭过了啊，已经没有需要我哭的份了嘛。」

听见我语带挖苦，水村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就算这样，他扬起的唇角也没有垮下去。

「你真好唉，可以毫无顾忌地哭出来。毕竟你是坂平家的儿子嘛。可以尽情地哭呢。」

「才没有那种事呢。坂平你也可以哭的呀。」

「怎么可能哭。根本不可能出席丧礼好吗？我是外人唉。是个和坂平家没有任何关系的女人。这样的一个女人怎么可能边上香边哭。你也用常识考虑一下吧。」

水村状似为难地皱起眉，站在原地：「爸爸才刚去世，心情很混乱也是没办法的吧，总之得等你先冷静下来才行。」他的那种从容让我很火大。心里逐渐升起一股嗜虐心。好想粉碎那个表情。

因为这绝对很奇怪啊。什么叫作「欢迎，请进」。说什么「你去给他上香吧」。给我摆出一副这个家的儿子的姿态。我也很想哭，很想和妈妈一起放声大哭出来，想安抚妈妈的背，向来吊唁的宾客敬礼，想和弟弟聊些关于爸爸的往事，想要抱住哭泣的弟弟的头安慰他，想要成为打破弟弟的表面张力的那一滴水。结果呢？这家伙从我这里夺走了一切。

我勉强扯出笑容，直言道：

「我要告诉他们。我要去告诉妈妈跟禄，真正的坂平陆，是我。」

水村眼镜底下的那双眼睛瞪得浑圆，在那张脸上已然出现动摇。活该。我真想笑出来。

「我要把所有真相都说出来，告诉他们其实我们交换了身份。」

「你在说什么？都到这个地步了。这种话不可能被相信的吧。」

「谁知道。我可是知道很多你不晓得的家里的事喔。说出来的话应该就能相信我了吧。禄也是，其实一直觉得你很怪喔。听完我说的之后他应该就能理解了吧，觉得：啊，果然就这是么回事吧。搞不好会恨起你来呢，居然骗了他这么多年。」

水村短短地叹了一口气。藏在厚重镜片后方的那双眼里，深深地刻印着对我的不耐，我不由得退缩。那是我不曾见过的水村的表情。

「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吧。好了，先坐下来再说。」

水村以下巴示意，催促我坐下。我瞥了眼房间里的爸爸的照片。笑咪咪的爸爸看起来就像是一直盯着我的模样。我关掉电灯，拉起拉门，坐到椅子上，粗鲁地翘起二郎腿。

「话先说在前头，我现在很冷静，也是认真的。」

水村不断用食指指甲不耐烦地敲着桌面，发出喀、喀、喀的响声。

「坂平，算我拜托你了，别在这种时候说出奇怪的话啦。」

「什么意思，这又不是什么奇怪的话。」

「很奇怪啊。可以理解你受到了很大的打击唷，可是这些话，不该选在爸爸刚过世没几天提起的不是吗？」

「可以麻烦你不要叫他爸爸吗？他又不是你爸爸。」

敲桌子的噪音登时止住。他用那只手将浏海往后梳，这回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拜托你饶了我吧。不然我们一直以来所做的这一切究竟算什么？我们是为了什么才要耗费这么多心力，不让事情东窗事发？」

「所以说，我不是就说那些都在白费工夫吗？一开始老实说就好了啊。就说，我们其实交换身体了。这样一来就不需要像个笨蛋一样那么努力了啊。」

「说像笨蛋一样……」

他又一次将浏海往后拨，接着冷不防从椅子上站起来。椅脚划过木地板发出刺耳的声音。水村打开冰箱，拿出装有麦茶的冷水壶。「要吗？」他问我，我回答：「不要。」他从沥水篮拿出杯子，往里面倒入麦茶，再把冷水壶收进冰箱里。喝过一口麦茶以后，水村将杯子放到桌上，再度坐到椅子上。

「就我们的立场，那样做或许是比较好。毕竟说出我们被调换身份的话，的确会轻松很多嘛。但是没办法知道会不会被人相信啊。假设坂平你说了只有你才知道的事，却被觉得反正一定是从我这里听说的吧，那一切就完了。而且也会造成身边的人混乱不是吗？你觉得爸爸妈妈他们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女生说『我是你的儿子』，有可能就这样乖乖接受吗？想也知道不可能啊。所以我们才会决定要设法努力到恢复原状为止，不是吗？结果你却说这一切『都在白费工夫』、『像个笨蛋一样』？」

那种像在安抚任性的稚子般慢条斯理的口吻实在让我恼火。喉咙干渴得厉害。

「好啦好啦，就是说呢。这就是老爱当个优等生的水村小姐的模范解答嘛。」

「那是怎样，什么意思？」

「因为不就是这样吗？你会为了身边的人努力，真的是超级优良的好学生耶。我想听的不是那种话。我是在问你，到底想不想对自己的爸妈说你是他们的女儿。我要问的是你真正的心声啦。」

「那当然、会想说啊。一定会想说的不是吗？但是———」

「啊———不过你过得很多采多姿嘛，跟我不一样。」

我打断水村说到一半的话。水村眯起眼瞪向我，拿起麦茶喝。

「毕竟你尽情享受了我的身体嘛。有了交往的对象，朋友也有很多，和我根本是天壤之别嘛。哪像我，高中时候开始就落单，被变态教师性骚扰，被亲生母亲仇视，和田崎的关系最后也变成那个样子。我真是羡慕你耶。」

「什么意思，你是想说全部都是我的错吗？」

「我又没那么说。不如说，会没有朋友、和交往对象分手都是我的错吧。但要是你当初没故意撮合我和田崎交往的话，搞不好我们还能继续三个人玩在一起吧。」

「你果然还是想说这都是我的错，不是吗？」

直到刚才仍在努力保持沉稳的语气，此刻已开始显露锋芒，连句尾的措辞也变得比先前更加强硬。

「那也容我说一句，坂平你在各方面都太依赖我了。」

「啊？你说什么？」

「你不是凡事都会来问我吗？说你想去这家公司，问我觉得如何之类的；想和这个人交往，也跑来问我意见。拜托别再这个样子了，照你自己的意思来不就好了吗？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啊。」

「什么意思？我不就是考虑到万一哪天变回去的话，我现在的生活会变成你的，所以才一一问过你的意见吗？这明明是种体贴吧。」

「这算什么体贴嘛。明明只是把责任强推到我身上而已啊。拜托不要什么事都想依赖我啦。我对于坂平你想到哪里工作、想和谁交往通通都没兴趣。麻烦不要把我牵扯进你的人生当中。」

被说了那么狠的话，我一时语塞。既然被冰冷的利刃相向，那么我也要找出更强劲的反击话语，把自己受到的伤害加倍奉还。即使明白事情逐渐变得一发不可收拾，我也还是脱口说道：

「那还真是、让人错愕。我一直以为，自己和水村你就像命运共同体一样。」

一听见我话里的哭音，在那副眼镜后头的黑色眼珠便宛如畏缩了般开始游移。我看准这一刻乘胜追击：

「不过嘛，这下子我就非常清楚了。你原本就完全没有想变回去的打算吧。」

「咦？先等一下，为什么会变成这个结论？」

「难道不是吗？过着充实的生活，尽情享受男人的身份，还对我过着怎样的人生不感兴趣。你根本没有想变回去的意思啊。」

「不是，我听不明白你的意思，怎么可能会是这样嘛。」

「少说谎了。想想也是喔，都体验过各种事了，哪可能还想变回去啊。就是因为有个不想变回去的家伙在嘛，有人没有认真想着要变回去，为此去努力啊。没办法变回去，不正是你的错吗？」

我用恶劣的口气毫不留情说道。水村不发一语，仅是一个劲地瞪着我。从眼镜底下那对细长的眼睛里，掉下了一滴水珠。糟透了。我按捺住想叹气的无奈，转动脖子伸展。喀、喀的声音响起。想哭的心情我也是一样的，差别只在于有否将激昂的情绪表现出来而已。像那种毫不犹豫地哭、恬不知耻地在人前展现眼泪的行为，我既打从心底看不顺眼，又很羡慕。

水村拿下眼镜放到桌面上。这段期间里，依然有泪水汇聚成水珠，自他的眼角啪哒啪哒地掉落。和禄一样的哭泣方式，我心想。焦躁感又开始加剧了。

「不可能不想变回去的吧。」

他带着鼻音，只说了那句，便从桌上的面纸盒里抽出几张盖到眼睛上。就连那个举动也让我觉得是刻意的。

「不好意思，可以麻烦你别用我的脸哭得一副窝囊样吗？」

霎时隔着卫生纸按住眼角的那只手抖了一下，停止了动作。接着，那只手把卫生纸揉作一团，扔到桌子上。然后水村将剩余的麦茶一饮而尽，静静地放下杯子。

「可以请你离开了吗？妈妈就快回来了。」

闻言，我沉默着站起身，一句话也不回，背向他走到玄关。

「我现在第一次觉得，就算一辈子都是这个样子，也无所谓了。」

在我穿鞋的同时，从背后传来水村的喃喃自语。

「我有同感。」

「是吗？那么，已经够了吧。」

他的口气淡漠。我心想，不想看到他的脸。现在他脸上的，肯定是我从来没看过的表情。此时仅能感受到一股湿冷的气息攀附在我的后背。

「对啊。已经够了吧。」

我依然背对着他，只回了这句，便打开门走了出去。外头传来雨滴激烈打在混凝土上的声响，我朝天空看过去。大颗大颗的雨水哗啦啦地倾盆而下。每当我仰头望向天空，映入眼帘的总是只有恶劣的天气。

从关上的玄关门后，响起一声「喀嚓」的上锁声，俨然像是拒绝的声音。

我淋成落汤鸡回到家里。没撑伞就在雨中骑脚踏车的缘故，会这么狼狈也是当然的。回到家的我，身上的灰帽T都被打湿成黑色了，母亲见状赶忙拿来毛巾替我擦头。「发生什么事了？」面对母亲的问话，我告诉他：「抱歉，我现在就要回去了。」他诧异地再度追问，而我只是回答：「有工作必须马上回去。」

我匆匆打包行李，逃也似地离开家门。哪怕早一刻也好，我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母亲说要开车送我到车站，我顺着他的好意。老是喋喋不休的母亲一路上始终静默不语，车内唯有雨水打在挡风玻璃上的声音，啪、啪地回荡着。直到快抵达车站时，母亲才说了一句：「蛋糕店就下次再去吧。」我望着左右摆晃的雨刷回道：「对呢。」

搭上新干线之际，雨势已减弱不少。我坐到座位上，望着紧紧依附在玻璃窗上的水珠，好像不知不觉睡着了。等到醒过来时，马上就要到东京了。

我拖着行李箱走在车站里。穿过老家望尘莫及的人群的嘈杂，搭上电车，一旁的上班族对着我咂舌，而我静静地混入人满为患的电车之中。

没来由地不想要回家，于是我到家庭餐厅吃晚饭，顺便打发时间。回到家时，时钟的短针正准备从顶端走过。凉好像已经睡了，屋子里黑漆漆的一片。我尽可能不发出声响关上门，打开玄关处的电灯，轻手轻脚地走进屋里。我背对着朦胧的橙色灯光，偷看卧室的状况。黑暗中能看见凉蜷起他那具庞大的身体睡觉的轮廓。

我把行李箱留在玄关，朝客厅走去，来到沙发旁的白色木制收纳柜，拉开最上层的抽屉往里头摸找，确认到一个四角形盒子的触感后将之拖出来。我拿起这个收着钢笔的盒子。从学校赠与我们算起，一次都还没打开过它。

我隔着外盒的透明膜观察这支钢笔。笔身黑得发亮，其中一处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我把盒子整个捏烂。方盒发出扭曲变形的声音，坚硬的角戳进我的掌心里。然后我打开垃圾桶，把钢笔盒扔了进去。

如此一来，今后就是真正意义上的作为水村真奈美活下去了。与我原本的身体诀别，不再为了恢复原状做准备。

这也没有办法不是吗？我已经够难受了。老是期待着总有一天可以变回去，如此祈祷着入睡，而后无数次在绝望的早上醒过来。虽然明知别再奢望不就好了，可是心里头的某处依然会抱有期待。

另一方面，我也会恐惧，要是失去了至今以来的生活该如何是好。我喜欢凉、目前的朋友虽然不多，不过多少也结交到了能一起去喝一杯的对象、对于现在的工作没有好恶之分，可也总算是有了份适应的工作。所谓的恢复原状，意味着会失去这一切。

尽管如此，我也还是会强烈地感觉到这里并非自己的容身之处。爸爸逝世以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

总之就是一团混乱。我已经抱着这样混乱错综的、由各种东西交织出的色彩奇异的感情生活了好长一段时间。已经快到极限了。不论是伪装自己，抑或是欺骗他人都是。

所以在这一切结束后的现在，我松了一口气。那个死命纠缠着我的身体不放的希望，如今抛弃了我。在我对水村尖锐地冷嘲热讽的同时，心里头也好几次祈祷着，快点舍弃我吧。拜托你，拜托早点从我身边离开。拜托你恶狠狠地告诉我，说你再也不想见我，再也不想看到我的脸。

然后，我得到了期望的结果。往后一定不会再和水村见面了吧。也不会再见到妈妈、禄、田崎。这具身体，恐怕也没有交还给原主的机会了。而我终于可以第一次好好地走在属于自己的人生上。这么一来，这份令人作呕的不安肯定也会慢慢消散。

本该要是如此才对。我盯着垃圾桶上的盖子一动不动。为何此刻的我，会陷入一种被独自留在站不稳的立足点的感觉？

「真奈美？」

有谁从背后叫住了我。是凉。真不想转过头去看他，我心想。自己现在的脸色肯定惨不忍睹。

「怎么了吗？记得你好像说过会再晚几天才回来？」

凉边走近，边疑惑地问我。我迅速地转过去，像要撞上去似地紧紧抱住他。凉微微地踉跄一下，踏了几步才稳住重心。

「凉，和我结婚吧。」

我把脸埋进他的胸口，双手更用力地狠狠环住他。也许是刚醒来的缘故，他的身体好暖和。

要想办法制造自己的容身之处。想要一个会陪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的人。不这么做的话，我就没有自信能用这具身体继续活下去。

「咦，什么？怎么了吗？」

「和我结婚，凉。拜托你，和我结婚。」

凉表现出困惑的样子，用他那只大手缓缓地轻抚我的头。就连这种时候，凉也完全不会过问。这一刻，我总觉得非常寂寞。

而即使已经这么寂寞、这么痛苦难熬了，我果然也还是流不出任何一滴泪来。

第一卷 30

「嗯，小圆已经睡了。没什么问题喔。」

几十个小时没听到的老公的悠哉嗓音，从电话那头传进耳里。许是因为平日里几乎没有这么长时间离开过彼此的缘故吧，仅仅是这种程度的分离，就让我感到无比眷恋。

「那就好。家里的门要记得锁喔。啊，还有把浴室和厕所也扫一扫吧，反正你很闲吧。」

「好———」从听筒中传来毫无信用可言的慢悠悠的回话。

「真奈美你才是，不要在外面待到太晚喔。你们那边路灯少，女人走在那种地方特别危险。」

听见他那种认真的口气，我难以随便敷衍过去，只好乖乖答道：「好、好，知道了。」

纵使我自认已相当习惯女性的身份了，可一旦被人明白地当成女人来看待，总还是感觉哪里怪怪的。话虽如此，若是不被人尊重的话同样会让我感到气馁。

看来男人这种生物，无论是谁都想以一个男人的身份自居吧。哪怕是怯懦得与外表相反的凉也有这种倾向，比如他就不喜欢由我主动牵住他的手，好像想要自己掌握主导权的样子。回想起来，感觉月乃和田崎也有不少这种部分。男人的这种地方实在麻烦，同时也令我觉得可爱。

挂掉电话后，坐在副驾上的水村故意咧着嘴看往我这里。

「怎样，你有什么意见吗？」

「没———有呀。只是想说你真是个尽责的太太耶。还有就是，完全把老公驯得服服贴贴的嘛。」

「还好啦，老公就是要听话才好嘛。基本上那些家伙可都是装作听话的样子，反过来把我们玩弄于股掌之间呢。」

我转动车钥匙，发动引擎。汽车发出叹息声。我握上方向盘，重新靠上椅背坐到底。

「久等了。那要出发了吗？」

「好———麻烦你了———」

「哇，你身上有股酒臭味。刚刚竟敢在驾驶面前放肆地尽情喝酒。」

「那也没办法呀，而且我也没有驾照。」

我们聊着这些，行驶于夜晚的小镇街道上。这个与东京迥然不同的夜晚。外头只有零星的路灯，沿途一片漆黑。几乎不见行人，来往的车辆也少。尽管如此，偶尔遇到的红绿灯仍旧规规矩矩地工作着。

真正的漆黑是如此寂静得可怖，于是我产生了世界上只剩我们两人的错觉，渴望以无关紧要的闲聊打破这片沉默。

「坂平，我们刚交换身体的时候，你有去摸我的胸部吧？」

「干么突然讲这个。我才没摸咧。」

「咦———为什么？怎么没有摸？这不是男女互换的醍醐味吗？」

「坦白说当时根本无暇想这些好吗？胯下甚至在滴滴答答地流血耶。」

「哎呀，那倒是真的会吓一跳呢。我试着摸摸看的时候，跑出白白的东西也吓了超大一跳唷。」

「你这家伙，现在确定要讲这个？我要告你性骚扰喔。」

「啊，对了对了，说到性骚扰，你知道矶矢被抓了吗？」

「咦，真的吗！怎么被抓的？」

「听说是强暴未遂喔。他后来好像又若无其事地跑回去当老师，结果在他准备对自己的学生出手的时候，被人发现遭到逮捕了。」

「真的假的。那家伙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很不屈不挠唉。」

「很厉害呢。这就叫作不忘初心吗？」

「那感觉又有点不同吧。是说你那个情报是从哪里听来的啊？」

「饭田告诉我的唷。不晓得为什么，他好像掌握了这一带的所有情报喔。」

「那是怎样，有够可怕。那家伙是什么来头啊？」

「只是个喜欢八卦的闲人唷。他还为了聊这个，特地跑回来这里喔。」

「看来已经变成爱八卦的欧巴桑了。话说，你和饭田他们现在还会碰面吧？」

「照常碰面唷。回老家的时间有对上的话，也会加上田崎三个人一起喝一杯。」

「是吗？不管怎么说，大家都过得很好就是最好的了。」

「很好、很好。那两人最近都在说，差不多到了想结婚的时期啰。」

「要以结婚当动力来找结婚对象的话，感觉会是件极有难度的事唉。」

「喔，这就是已婚人士的宝贵意见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怎么说，我当初也算是凭着一时的冲动就结了婚的感觉。」

「你老———是那样说呢。不过你也没有特别后悔吧？」

「还没有吧，现阶段的话。嗯，说实话，偶尔我会想，要是没结婚的话不晓得自己会过着什么样的生活。不过，我女儿小圆也很可爱呢。」

「果然有了孩子就会不一样吗？」

「嗯，感觉完全不一样吧。怎么说，有时候我会觉得，像这样有了可以无偿奉献爱情的对象，是件很厉害的事喔。要说完全没有因此而受限是不可能的，但这果然会成为努力的动力吧。会想着『现在可还不是死掉的时候啊』。」

「啊———那种积极的感觉很好耶。我也好想活得像那个样子喔。」

彼此的话语仿佛滑行一般，在寂静的夜里消融消逝。一点意义或建设性都没有的对话，然而那之于我们尤为重要。那是为了确认我们并非孤身一人而存在的话语。自己并不孤单、身旁有水村在，这让我感到安心。不过不是只有水村而已，一路上我受到形形色色的人们帮助，如今才总算有办法站在这里。这点，水村恐怕也一样吧。也许人们不光是无法独自生存，就算只靠两个人相互扶持也是不够的。

车子逐渐靠近妈妈居住的那间公寓。沉默在不知不觉间降临了车内。我看向导航上显示的时间。晚上十一点零二分。今天一天就快过去了。

「下次见面又是一年后了呢。」

副驾驶座上的水村一面眺望窗外，一面喃喃自语。

「感觉变成了什么每年的惯例呢。去异邦人报告近况，再去帮爸爸扫墓，最后在水村家用完晚餐就解散，这种感觉。」

我听见他的笑声：「的确是。」

「到今年刚好过去十五年整呢。虽然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事，不过总觉得，有些感慨呢。」

水村如此说道，随后再次迎来沉默。从敞开些许的车窗外，传来轮胎与路面摩擦的声响。

「那个，水村。」

「嗯———？」

「要不要现在去学校看一下？」

「我刚刚也正想讲那个。」水村咧嘴一笑，重新靠上椅背坐好。

我无视导航所说的「前方向右转」，将车子掉头。

第一卷 27

「不好意思，妈，那就麻烦了。」

凉对着我母亲，重复了不知第几次的深深一鞠躬。母亲的脸上浮现出苦笑：「知道了，就交给我吧。」

「有什么状况就立刻联络我，我会马上赶来。」

那副不安地蹙眉的表情像极了某种小动物，明明单看身材就是只熊才对。

「都说我知道了，会记得联络你的。」

「再麻烦了。千万要注意保重身体。」

「好、好，就说知道了啦。」

凉丝毫没把我随便的口气放在心上，他蹲下来摸了摸我隆起的圆肚子。热度从那只宽大的手掌上传了过来。

「拜拜。要健健康康地蹦出来喔。」

他的神情充满慈爱。我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这个人可以露出这种表情呢？现在在肚子里的，分明还只是个长着小小的器官、蠕动着的不明物体。我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物体将会出生为人。然而我的老公，总是一副怜爱的样子抚摸我的肚子。

常听人说，男人没有生产的经验，所以无法产生当父亲的自觉，不过看到凉的样子便让人觉得也会有例外吧。他可是表现得比我还像个家长啊。

「那就再联络了。」凉又一次重重地行了一礼，随后坐上父亲开的车。我与母亲并排着对他们挥挥手，目送车子离去。

「真奈美，我说你，稍微注意一下口气啦。」

「咦———我有说了什么吗？」

「有。你刚才说『就说知道了啦』。阿凉很温柔所以才不计较，但是从旁人的角度来看，会觉得你很粗俗喔。」

「知道了、知道了。之后会注意啦。我去一下厕所。」

母亲嘟囔着发牢骚，说我以前说话明明那么讨人喜欢的。我抛下他，走进厕所。掀开马桶坐垫，护着肚子蹲下来，呕吐时尽可能不发出声响。一股像要腐蚀喉咙的酸味逐渐涌了上来，胃袋里的东西逆流而出。土黄色的液体在舌头上留下强烈的苦味，从口中滑出，哗啦啦地混入了马桶里的水。

本以为早就熬过了孕吐期，结果听医生的说法，到了现在这个时期同样会出现类似的症状。想吐的感觉老是贸然造访，每次我都要冲进厕所静静地呕吐，为了不被外面的人听见。我不想被凉和母亲知道。

马桶内充满呛鼻的臭味。我撕下一小张卫生纸，擦过嘴后扔进马桶里一起冲走。

每当凉表现得像个爸爸，我就会感到不安。接下来自己就要成为母亲了，却连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干脆早早把肚子里的东西生下来还比较好。我无法认为自己怀有生命，只感觉有个异物在身体里。感觉就像是痘痘或脓包一类，某种包覆着多余东西的大肿瘤霸占着我的肚子。

可是等到生下来以后，真的就能消除这份不安了吗？

我把堆积在舌头底下的带有酸味的唾液吐进马桶中，又一次冲了水。到洗脸台漱口、洗手，再返回客厅。母亲脚踩着拖鞋，在木地板上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走过来。

「你身体还好吗？脸色感觉很差喔。」

「嗯，有点累。」

「啊———那我在那里铺棉被，你先躺一下吧。」

「不用啦，我回自己房间就好。」

「你在说什么呀，爬楼梯很危险的吧，要是摔跤怎么办？」

「都说没问题了。爬个楼梯而已，没什么大碍啦。」

胸口仍有一股不舒畅的感觉在搅动，连带得我说话的口气也粗鲁了起来。而母亲即使被我这么冷淡地回话，也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只是望着我上楼说：「要一阶一阶慢慢走唷。」那让我觉得，幸好有选择回娘家生孩子。眼前的对象换作是凉，我肯定也会冲着他发脾气，接着陷入自我厌恶，然后陷入更加焦躁的恶性循环里。现在的我就连家事也不能好好帮忙。不过如果是在这个家里，就可以尽情地撒娇。父母真是个伟大的存在呢，可以允许子女无条件地任性妄为。与此同时，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那样的存在就令我惶惶不安。

我进到房间，把自己放倒在床上。呕吐感多少得到了缓解。我摸上自己隆起的肚子。在这当中，的确存在着什么。仿佛想主张这点似的，有时能感觉到肚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蠢动，不过那种动静至多只让身体微微地颤动，没有经常听人说的「宝宝踢了」的感觉。在这里面的，真的是个人类吗？我想着这些，阖上了双眼。

怀孕来到八个月，去做定期体检的时候，院方建议我住院，说有可能会早产，因此需要绝对的静养。

早产的宣告令我有些恐惧，不过医生平静地解说，那种淡然处之的态度多少让我找回了些许的冷静。

比起我，母亲更为慌张，还向医生反复确认了好几次。

根据医生所言，待在自家里保持静养其实也行，可母亲嚷嚷着认为应该确保生产过程万无一失，因此替我安排了立即住院。我也认为这样比较好。毕竟现在在家里也只是躺着，父亲老是像在看一名懒人一样，用轻蔑的眼神瞥向我。

结果和凉那边等到事情都办妥了才向他报告。对此我表示歉意，凉却表现出明显的惊慌：「比起那个，你的身体要不要紧？」

「不要紧，早产也不是什么罕见的情况，好像只要静养就没问题了。」

我透过电话安抚他，慢慢地说明。在一般人的印象当中，医院不能使用手机，不过根据地点的不同似乎也不尽然。虽然我住的是多人病房，但目前没有其他同房的病患，因此有获得通话的许可。

「就算你那么说，但是住院就是住院吧。总之我先赶过去你那边。」

「咦，不用啦，我没问题啦。又不是马上就要生了。」

「这个我也知道，但是不亲眼看到你的话我会不安啊。」

凉也有意外固执的一面，当他表现出来的时候，多半就不会妥协了。于是我告诉他：「那我等你。」说完便挂断了电话。

这个时候，我还能笑他太小题大作。然而随着太阳慢慢西沉，我心中的不安亦渐次膨胀。仔细想想，我从来没有生过重病的经验，住院当然也是第一次。

或许是我太轻视自己的处境了。一种莫名的恐惧感逐渐从脚底蔓延而上。一种出于对死亡的恐惧。万一我没能顺利生下肚子里的孩子呢？万一生产过程不顺利，连我也丢了性命的话呢？洁白色的病房，不难让人联想到死亡。

外头天色已黑，到了熄灯时间，尽管四周已变得一片漆黑，我却精神好得睡不着觉。即使想用手机来打发时间，可也看不进去画面上的内容。我试着阖上双眼，眼皮底下却只有最糟糕的想像不停浮现。早知道会这样，就不该住什么院，留在家里疗养就好了。我把棉被盖过头，紧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隔天中午母亲来探望我。平常总是嫌他唠叨又多管闲事很烦人，唯有这种时候让我很感激。可是到了晚上，他又不在了。我好害怕自己一个人。有种自己将要孤独地死去，谁也不会注意到的感觉。我告诉自己：没问题，肯定很快就会习惯夜晚的不安。面对母亲时仍然表现得稀松平常，只字不提自己的担忧。

但是到了第二天的晚上，恐惧依旧没有缓解；岂止没有缓解，甚至是只增不减。好奇怪。不过就是生产而已，又不是患了什么疑难杂症。只不过是要生小孩罢了。大家都有顺利熬过去。但我就是好害怕。我不想死。好讨厌。好想快点离开这里。我想逃跑。不想死。好可怕。好讨厌。讨厌讨厌。

一股剧烈的呕吐感涌了上来。当我心想「不妙」的时候已经迟了，我没能忍住固体混着液体冲入口中的不适感，不由得吐了出来。明明旁边就有院方准备的呕吐盆，嘴里的东西还是都呕到了纯白的床单上。我绝望地盯着自己弄脏的床，连枕头都溅到了一点。床上开始飘出强烈的恶臭味，这个样子没办法睡觉，我只好按下护理呼叫铃。片刻后，护理师小跑步过来。「怎么了吗？」对方询问的同时，视线落到了弄脏的床上。他低垂的眼神简直就像在责备我，我的口中再度充满酸味。

「对不起，刚刚来不及去吐。」

明明只是陈述事实，却有种像是在找借口的愧疚感。「没关系唷。」护理师边说边让我站起来，俐落地收走脏床单。「还想吐的话再帮我吐到这边喔。」他说完，递给我呕吐盆，我试着朝里面吐，恶心的感觉虽然还残留着，却感觉不到有异物上涌。

我再三向护理师道歉与道谢，而后再度被整洁的床单包裹住身体。呕吐感冷不防地又一次往上窜，我果断将逆流至喉咙的液体与唾液一同吞咽下去。一种烧灼般的感觉在喉咙里头逐渐往下滑落。强烈的不适感翻搅着胸口深处。

为什么只有我会这么害怕？不管是谁肯定都能轻易克服才对。黑暗中浮现的白色天花板，因为复盖住眼球的水分而模糊。不可以哭。我睁开眼睛。不能因为这种事就感到不安，因为我必须像个普通的女人一样，与最心爱的人结婚、共组家庭、生养孩子、成为一名母亲，我必须这样活下去，必须得变得普通才行。现在可没空为了这种事而胆怯。

愈是这样告诉自己，不安的情绪就愈是凌驾于睡意之上，最终，增加的仅有我眨眼的次数而已。

住院第四天，凉赶来了。一见到挥着右手走进病房的凉的脸，绷紧的神经便一口气松懈下来，我忍不住想哭。即便如此，我还是设法憋住了眼泪。当初讲电话时不断叫他不用来是原因之一，何况凉大概明天就要回东京了，我不想将不安感染给他。

「感觉你好像不太舒服？还好吗？」

凉一面说话一面凑过来观察我的脸色。不想被他看到自己的表情，于是我下意识转过头去背对他。

「什么嘛，为什么把脸别过去？」

「我现在没化妆。你别一直看。」

「都这种时候了还说什么话。你的素颜我早就看过很多次了啊。」

「可是我现在的肤况超差的。」

「没有这回事喔，你就跟平常一样漂亮啊。」

「才没有，很难看啦。等你靠近看就会发现，变得超级粗糙的。」

「知道了、知道了啦。我不会靠近你，你就把头转过来吧。」

被凉哄过之后，我才缓缓转过去看他的脸。那张带着柔和笑意的脸庞一进入视野，我便感觉至今为止忍耐下来的一切快要溃堤。

「实在辛苦你了。」

凉握住我从棉被里伸出来的手。那只手依旧又大又温柔，此刻还有些汗湿。

「凉，你流汗了喔。」

「啊，抱歉，因为外面很热。」

他羞赧地笑着松开手，用裤子抹去手上的汗，接着再度握上我的手。虽然还是感觉汗涔涔的，不过我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回握住他。

「今天很热呢。」

「都已经七月了啊，有夏天来了的感觉呢。不过这边的夏天比较凉爽，真好耶。」

「会吗？有差这么多吗？」

「嗯，不像东京那么闷热，这边的热度很舒服喔。虽然今天是阴天，所以湿度稍微高了点。」

「是喔，原来今天是阴天。待在这里都不晓得天气怎么样了。」

「因为窗帘都关起来了啊。要打开吗？」

嗯。我点点头。凉马上把遮光窗帘打开。巨大的窗户将户外的景色切割成四方形。天空的确阴阴的，深灰色的云层厚厚地聚在一起。我莫名犹豫起是否要打开窗户，因为我有预感，自己一定会一直在意窗外的世界。天空的景色，明明偶尔抬头看一下就够了。

那一天的凉说了许多话。以不怎么主动开口的他而言实在少见。我甚至觉得，他是为了不让我感到无聊才拼命努力。我们聊天的期间，我老是在意时钟上默默前进的指针。一旦会客时间结束，凉就要回去了。如此一来我又会变成一个人。我开始觉得，也许不该让凉过来才是对的。我没有可以撑过今晚的自信。像这样被他握着手温柔地搭话的话，我的恐惧又会开始蔓延。

然而天空依旧暗了下去。许是阴天的缘故，那天夜里无星也无月。果然不该打开窗帘的。

「那我差不多该回去啰。」

凉微微地笑着，放开了一直握住我的手。为了不让他察觉我的依恋，我咬紧牙关笑着对他点头，可是指尖分离的时候，我还是忍不住抓住了他。凉诧异地望向我，我慌张地摊开掌心。

「啊、啊———抱歉。不小心就反射性握住了你的手。」

「抱歉耶。下周六、日我会再过来。」

凉伸出那只直到刚才都还握着我的右手，揉了揉我的头。我不由得挥开他的手。

「没关系啦，我没问题。你也很忙吧。」

「你不用担心啦。最近工作也不是那么多。」

「可是回来这里的车钱也不少啊。我没有关系，没问题。」

「别这么说，是我想见你啊。」

「你很烦唉！就叫你不要来了啦！」

不小心对凉大吼了。「抱歉。」我错愕地低声说道，将视线别开。眼角余光能瞥见凉的脸上浮现困扰的笑容。糟透了。这个样子只不过是在迁怒。一想到凉肯定察觉到了我心中的孤独，就感觉自己既凄惨又难堪。

「那至少让我把护身符交给你吧。只是收下这个应该没关系吧？」

我还没答话，凉开始翻找他的包包，接着从中取出一样东西交给我。我反射性就要接过来。

那是个眼熟的盒子。藏青色的外壳被压得又扁又皱。盒子正面有片透明膜，可以看到里面的内容物。

是我的钢笔。黑色的烤漆，笔杆上刻着小小的金色字母R和S。那个时候，应该确实被我丢了才对。为什么现在会由凉带在身上？我盯着手中的那支笔，不自觉地喃喃问道：「怎么会？」

「这个，应该是不能弄丢的东西吧？」

不知为何，凉腼腆地笑了。

我什么也答不出口。一句话也答不出口，就只是用力握住那支钢笔。

「抱歉，我擅自从垃圾桶里拿出这个。不过啊，真奈美你之前不是有说过吗？这是代替护身符守护你的东西，所以你才一直把它留着，没有从盒子里拿出来。我想应该是发生了什么，才会让你想把这个丢掉吧，不过我觉得，果然还是不能丢掉它吧。之前一直犹豫要什么时候还给你，后来决定选今天，所以就把它带来了。」

我发不出声音，不晓得该说些什么才好，只觉得呼吸困难，咽了好几次口水，努力压下涌上喉头的某种东西。那有别于想吐的感觉，是某种更炽热、更柔软的东西。

「要是多管闲事的话我很抱歉，我会把它带回去。」

我不停摇头。怎么办，必须说点什么才行。膨胀到极限的感情就快裂开、快要满溢而出了。我再次用力捏紧盒子。喀一声，钢笔盒发出变形得更厉害的声音。

「凉，你真的好狡猾。」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句话来。凉笑着对我说：「怎么又说我狡猾了嘛。」他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双臂紧紧拥抱住我。凉的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而那并不难闻。我的右手还抓着钢笔盒，同样搂住他的后背。

「下周你也要过来，绝对要再过来。」

听见我说的，凉慢条斯理地摸摸我的头答道：

「当然啦。怎么可以只靠护身符守护你呢。」

我好自豪。好想大叫出来，我的老公是这个人！能喜欢上这个人，真的太好了。然后总有一天，我一定也要让凉产生同样的想法。我在那个时候发誓。

最终凉陪我待到会客时间快结束才回去。我在他回去以后，一直交互瞪着放在床上的钢笔，以及握在手中的手机。

通讯录当中，还存着「坂平陆」这个名字，但是到头来，我和水村从那一天起便断了联络。水村那边同样没有采取过任何行动，完全不晓得他现在过得如何。

我曾经认为这样就好。过去当然也会时常烦恼，自己做出这个决断真的是正确的吗？但我还是无数次告诉自己，这样并没有做错。结果现在，我却因为凉带来的这支钢笔而大受动摇。

因为我其实很清楚，自己之所以会对死亡产生如此激烈的恐惧，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我明白这具身体并不属于我。若是我就这么死去，那便意味着我会在除了水村以外的人都不晓得真相的情况下，以这具身体的身份迎来死亡。一想到这里就让我毛骨悚然。

不仅如此，假如我死了，代表水村也会永远地失去他原本的身体。每晚，这份沉重的责任都快把我压得喘不过气。

结果还是在重蹈复辙。我又一次因为自己想得救，所以打算利用水村。事到如今我究竟还想和他说什么？说起来，根本也不能保证他的电话号码和信箱帐号还和从前一样。搞不好已经没有任何可以和他取得联系的手段了。

可是，就算是这样———我伸出颤抖的手指点开手机萤幕。不管会被如何拒绝，我都一定要向水村道歉才行。

电话的嘟嘟声响起，传进耳朵深处异常地吵闹。我的嘴好干，舌头表面黏得要命。不知究竟重复听了多少遍，那道声音突地切断了。体内的血液顿时有种一口气逆流而上的感觉。

「喂，你好。」

电话那端传来略微低沉的男性嗓音，听起来有些僵硬，还伴随着警戒与紧张的感觉。我静静地深呼吸一口气后，口干舌燥地开口说：

「喂，水村？」

沉默横亘于我们之间。不知到底过去了多久，在这段时间里我考虑了许多事。水村究竟会对我说什么？会是爱理不理地冷冷质问我打来做什么吗？还是对我痛骂一顿？又或者，他会不发一语直接挂断电话？当然了，这也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在脑袋里进行好几种最坏的猜想，设下各式各样的防线来保护自己。

「坂平？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但是回答我的说话声，开朗得不带一丝恶意。我一时说不出话来。从他的声音里完全感受不出上次分别时闹僵的气氛，抑或是这三年间的空白。

「还，还好。水村你呢？」

我好不容易出声反问回去。回答我的语调与三年前如出一辙：「我很好唷———」

接着，沉默再度造访。我究竟想告诉水村什么？也许我其实想和他说，那个时候很抱歉，我们和好吧。可是水村现在表现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可能我就连道歉都不被允许吧。

「我、我说谎了。其实我不好。一点也不好。」

我急得不小心脱口说出奇怪的话。电话那头传来有些错愕的声音：「咦，怎么了？」

「其、其实，我现在怀孕了。」

「喔，真的吗！恭喜你。」

「但是因为一些状况，变得有点不妙。我现在住院了，也是从医院里打给你的。」

「咦，那你还好吗？」

「不、不知道。我也不晓得。医生是说静养就没问题。」

说着情绪便开始激动起来。直到刚才都还渴得要死的嘴巴里，逐渐积了愈来愈多的口水。

「好、好可怕，水村。我好害怕。每天晚上都在想，要是就这样死掉的话该怎么办？万一死掉了，就真的再也见不到任何人了。而、而且……」

我吸了吸鼻子，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水村静静地听着我说话。

「如果我死了，那些我希望他们可以伤心的人，是不会为了我而伤心的。像是妈咪、禄、田崎他们。明明真正的我已经死了，可、可是，没有人会真的这样认为。不只如此，水、水村，还有水村你……」

「我？」

「水村，我、我、也得和水村你道歉才行。因为，要是我死了，就等于我把水村你给杀了。对、对不起，水村。我不想这样啊，我还不想死掉，好可怕，水村。我果然还是不行。水村的人生，对我来说太沉重了。对不起，水村。我没办法继续活下去，对不起。真的很抱歉。」

我说到最后，声音里充斥着哭腔，字句都模糊不清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在哭了。将无法告诉任何人的情绪宣泄出口后，不晓得那究竟是出于安心，抑或是高涨的不安，泪水自双眼希里哗啦地滚落而下。我在心中冷静地审视自己，并感到一阵羞耻。居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抽抽噎噎地哭，实在太丢脸了。尽管如此，眼泪也没有停下来。我用手掌反复擦拭自己湿濡的脸颊。

「哎呀、哎呀，坂平，总之你先冷静下来嘛。」

水村一派轻松的语气打断了边哭边断断续续说话的我。

「那个呀，坂平，人类这种生物呀，是不会那么轻易就死掉的唷。」

「但、但是，这种事谁也说不准不是吗？」

「坂平你的心情，我理解唷。我也一直很害怕死掉。」

「真、真的吗？」

「对呀。从我们互换的时候开始，就一直很害怕。如同坂平你所说的，我也不想在没有任何人察觉到真正的自己的情况下，就这么死去，也非常害怕自己夺走你的身体后不幸去世。光是有车子经过身边就会忐忑不已。在月台等电车的时候，也不会站到最前面。虽然会不方便，不过我也没办法去考驾照。我也一样，一直都很害怕喔。」

「那、那些事，我都不知道。」

「当然了呀，我没有说过嘛。」

经水村这么一说，我才试着去回想。这么说起来，我有好好听过水村说话吗？感觉以往老是我在说话，而水村就只是陪笑而已。平常的水村究竟在想些什么？为何水村会一而再、再而三地立下两人之间的约定，我可曾思考过哪怕一次也好？我望向摆在眼前的钢笔。

「所以，我不会要你别感到不安，不过我觉得，太过在意也不好唷。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可能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

「但、但是，搞不好也有可能发生什么万一不是吗？」

「要是讨论这个不就没完没了了吗？话说，可以请你别用我的脸哭得一副窝囊样吗？」

冷不防被水村这么一说，我当场愣住。紧接着便意识到他是用以前我自己说过的话来回敬我，我不由得僵住了身体。

「啊———那个，关于那次的事，我很抱歉，真的很对不起。」

「没关系啦，都已经过去了。何况我也听到了坂平宝贵的哭声呀。只可惜没能当面看到脸。」

「讲真的，幸好现在是在讲电话。」

我笑着以指腹拂去眼眶上残留的泪水。或许是哭过的关系，头正隐隐作痛，但是心情舒畅得不可思议。感觉就好比积累在体内的脓全被挤出来了一样。

「不过说真的，要是能平安生出宝宝就太好了。」

「对呢。只不过，我到现在还是一点真实感都没有唉。我没有自信可以成为一个好母亲。」

「那种事，在小孩还没生出来以前谁也不会知道嘛。」

「可是、但是啊，要是生了小孩以后，依旧连一点为人父母的情感都没产生的话该怎么办？万一我觉得自己没办法去爱这个孩子呢？我就是会忍不住去想这些问题啊。说实话，一想到这些果然还是让我很不安。」

「嗯，那也不是不可能发生呢。」

水村满不在乎地答道。我感到有些无力。

「那算什么回答嘛———」

「因为你说的那些，不等小孩生出来没有人会知道嘛。现在就感到不安的话，只是在浪费时间而已。」

「感觉你很豁达唉。」

「啊———但是，你要好好把宝宝养育长大唷。因为那也是我的孩子嘛。」

「啊？什么意思？」

「那是当然的吧———因为宝宝是从我的身体生下来的嘛，所以也是我的小孩呀。」

「真的假的啊，我还从没这样想过。」

说完，我们彼此都笑了。那些重重压在肩膀上的忧郁包袱，不知不觉间轻松了不少。水村果然很厉害。明明只是和他谈了几句话而已。同时，我却也萌生出一种愧疚感。我有确实把自己得到的份好好地回报给水村吗？

「水村，谢谢你。」

我没作多想便脱口而出。从对面传来困惑的笑声回问我：「这么突然是怎么了呀？」

「我从以前就在想，我总是受到水村你的帮助呢。仔细想想，打从我们身体互换的那个时候开始就一直是如此。不管我怎么做都不顺利，把你的人生搞得愈来愈糟，这样的自己让我相当厌恶。为什么我没办法像水村你一样凡事做得面面俱到呢？每当冒出这种想法就觉得自己真的好没出息。不过有了水村你对我说过的那些话语，我才不再厌恶自己。现在我才深刻地意识到，自己就是像这样被你拯救的。虽然我没能为你做过任何事，但是至少该向你好好道谢才对，这是我现在突然想到的。」

「现在是怎样，突然就切换成认真模式了吗？」

「咦———这很不像我的作风吗？」

「嗯，一点都不像。」

我忽然觉得很难为情，比刚才不小心哭出来还要害羞多了。尽管如此，我也还是认为必须传达这份感谢才行。虽然仅仅只是一句谢谢，但这多半就是我一直想告诉水村的话吧。

「不过，我也一直都有受到坂平你的帮助唷。」

「咦，有吗？」

「有呀。我们在异邦人里边喝可乐和咖啡，边面对面聊天的时间就是我的救赎唷。只有那种时候，我才什么都不害怕。正是因为有那段时光，我才有办法不放弃活到现在唷。」

「是喔。」我简短地应道。那句话又一次拯救了我。

「哎呀，无论何时我都会拯救坂平你的唷。为了让坂平你，可以永远站在自己这一边。」

我沉默着，再度紧紧握住那支钢笔。我想起在异邦人和学校的楼梯平台上交谈的往事。我们避人耳目地进行不能被任何人听见的谈话，俨然像是在商量什么诡计一般，让人乐在其中。那是不能被任何人知晓的坏事。而不论什么时候，行恶绝不可孤独。

「呐，今天的满月很圆唷。你那边看得到吗？」

我因为水村说的话而望向窗外。白天所见的阴郁天气延续到了此刻，漆黑色的黑暗将天空吞蚀殆尽。

「没，看不到。今天这里一直都是阴天。」

「是喔。那我来替你看吧。」

「那算什么嘛。你要替我看？」

「嗯，我替你看。所以坂平你就放心去睡觉吧。」

蓦地，脑海里浮现出水村仰望夜空的身影。都会区的天空因为废气而染上薄薄一层灰尘，可即便如此，盈满的月亮肯定也会绽放出洁白璀璨的光辉吧。谢谢。我又一次低声说道。不知这句话究竟传到他耳中没有，水村什么也没回答。

这个瞬间，从肚子里传来咚的一下，仿佛在敲击什么东西的震动。我下意识按住肚子。接着又一次，从里面传来轻轻的冲击力道。

「水、水村，天啊，刚才、踢了。」

「啊？什么东西？」

「小孩子！宝宝！刚刚踢了喔，在我肚子里踢了！」

「咦，真的吗？宝宝原来真的会踢肚子吗？」

「会！现在就踢了！好厉害喔，好了不起的脚力。」

「咦———好好唷，我也好想体验看看那种感觉。说不定宝宝在说他想快点出来呢。」

「喔喔，最好快点出来吧。妈妈已经厌倦这个肚子了。」

「居然称自己是妈妈，好好笑。」

「我就是要当妈了没错啊。」

我与水村透过电波，继续闲聊一些不着边际的琐事。我们彼此的人生大概不会再有什么交集了吧。水村肯定不会来看我生下的孩子，我也不会出席他的婚礼吧。不过，我觉得这样就好。往后的我们只会继续年复一年，每年在七月见一次面。见面然后谈天，接着彼此挥挥手，笑着说明年再见吧。仅仅是这样便很足够了。仅凭着如此我们便能继续活下去。和某个人立下的约定，具有让人活下去的力量。

从电话那一头传来水村大笑的声音。今晚，感觉可以久违地睡上一顿安稳的好觉。

第一卷 30

夜里的校舍呈现出与白天迥然不同的面貌，看起来甚至不像是同一栋建筑物。理所当然地，教室里同样漆黑一片，操场俨然像是张着血盆大口的黑暗。水村形容这里超级可怕，我只能赞同他。就算事先已经知道大半夜的学校很恐怖，我却不晓得，光是见到外观也能让人这么毛骨悚然。

「等等，进去前我可以先抽一根吗？」

「是无所谓啦。」我一回答，水村立刻从屁股的口袋里掏出香烟和打火机。他衔住一根烟，点火的动作有些不自然。

「搞什么，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会抽烟的啊？」

「偶一为之而已啦，很早之前就会抽了唷。好像是刚出社会不久的时候吧，工作积累太多压力，或者很紧张的时候会抽一下。」

「怎么，你在紧张喔？」

「老实说，我现在超紧张的。」

这点我也一样。接下来要做的事或许很多此一举吧。我一面心想，一面抬头望向夜晚的校舍。半冲动地跑来这里，此时心里头除了后悔以外，还留有些许的好奇心在。

「也给我一根。」

「好呀。你有抽过烟吗？」

「没，没抽过。这是我人生中的第一根烟。」

水村抽出一根香烟，递给了我。一等我含住烟，打火机的火苗就凑了过来。「我帮你点火，吸一口气唷。」我照着他的话做之后，香烟前端顿时有劈啪的赤红色火光燃烧起来，冒出烟雾。苦味在口中扩散开来。我一张开嘴，便有一团云雾升至空中。

「烟要确实吸入肺里面喔。」

「啊———是喔。」

我依照水村所说的将烟吸进肺里。喉咙忽然间起了排斥反应，我忍不住呛咳。见到剧烈地咳个不停的我，水村低低地笑了。

之后我继续重复几次同样的步骤，逐渐习惯了抽烟。只不过，舌头上黏附着那股有害的味道，实在无法令我觉得美味。

我们两个皆没有打破沉默的打算，只是重复着将有害身体的气体送进肺部的动作。不可思议的是，这份沉默并不让人痛苦。陡然间我心想，就是因为这样，所以大家才会抽烟吗？

「好了，我们走吧。」

水村呼出白色的细烟，将烧短的烟头捻进银筒状的便携式烟灰缸里扔了。才刚想着好像在哪里见过那款烟灰缸，我便想起来，那和以前禄用过的款式一样。仔细观察能发现烟灰缸已经有了不少使用的痕迹。结果到头来，他们其实还是处得不错嘛。我稍微放心了一点，也有一点嫉妒。

即使抽完了烟，水村的侧脸看上去依旧很僵硬。那份紧张感，想必不只是因为擅自闯入夜晚的校舍而感到心虚的关系吧。他肯定已经考虑过了那万一的可能性，并且，对于那种可能性心生畏惧。我也和他一样。恢复原状是我们长久以来的愿望，然而此刻，却是如此地令人惧怕。

「水村。」

我喊住他。水村转过头来，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我慢慢举高右手。那张脸一时愣住，随后马上绽颜一笑。接着他也举高右手，用掌心击向我的掌心。啪，那一声响似是某种爆裂音，回荡于夜里的校园，就像是划破肃穆的寂静那般，感觉很爽快。

「你很会做些像男生的事嘛。」

水村如此说着咧起嘴笑，然后又一次说：「好了，我们走吧。」

我们用手机的手电筒照亮周围的路。仅只是如此，便已经完全有种在做坏事的感觉。我们爬上紧闭的正门，闯进了学校里面。为了不发出脚步声，我们慢慢地移动。两人俱是不发一语地走着，仿佛一说话就会降下什么惩罚似的。这片宁静总觉得让人心旷神怡。

我们抵达了围住泳池的围墙。墙壁虽然比正门还高，但我们好歹还是勉强越了过去，站到游泳池这一边。

本以为受到星星与月亮照耀的水面一定会很梦幻，却没想到，水池在黑暗里起伏晃荡的样子令人毛骨悚然，定睛一看还能发现，水面上到处漂浮着叶子或小树枝一类的东西。

「虽然到了这里才提这个，不过游泳池的水真的不会每天放掉耶。」

水村一面用手电筒将泳池从头到尾照过一遍，一面说道。似乎是在确认没有其他东西藏在黑暗里的样子。

「每天都要更换这么大量的水会很辛苦吧。」

我们两个目不斜视地盯着静静摇曳的水面，彼此不约而同握住了对方的手。水村的手冰得吓人，那份温度在这个闷热的夜里正好。我不由得紧了紧手中的力道。水村也用力握住我的手，以此回应我。

「我说水村，你曾经想过要是可以变回女生就好了吗？」

「当然有唷，想过好多次了。不过，当个男生的人生也不坏唷。托你的福，我体验得很愉快。」

「那你觉得，男的跟女的，当哪一个比较好？」

「咦———你要问这个吗？」

水村握着我的手笑了。

「果然还是会有想当女生的时候啊。但是说到底，这也只是在追求自己没有的东西呢。就像是一直身在炎热的夏天里的话，就会想要天气赶快变凉，或是觉得冬天比较好；可是一旦到了冬天，不就会想要反过来吗？真的就是那种感觉呢。我想就算我变回女人了，大概也会马上就说，还是当男生比较好唷。」

「原来如此。说得真中肯。」

「对吧。」

恐惧与紧张感和亢奋的情绪，在不知不觉间褪去，心情不可思议地沉淀了下来。此刻只觉得非做不可，无论前方有着什么样的结果在等待我们。

「那就上啰。」

我说。水村松开了手，然后重新握了回来。

「嗯，走吧。」

预备———

我们弯腰屈起双腿，随后跃进游泳池里。

寂静中溅起水花的声响。将空气扰乱似的声响。我紧紧闭上双眼，耳朵里是水流翻滚的咕嘟咕嘟声。毅然决然跃入水中的身体轻轻地浮了起来。那个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吗？那个时候的我，究竟感受到了什么呢？

我们手牵着手，几乎同时把头探出水面。鼻子里因为进水的关系，呛得咳个不停。

「糟糕！」水村突然大叫。「我把行李放在家，没带替换的衣服过来。」

「啊，我也是，要回家才有衣服换。」

我把淋湿的头发往后拨，忍不住笑了出来。水村埋怨我「现在不是笑的时候吧———」自己却也在笑。那头烫鬈的头发翘得更厉害了。

我们拖着吸饱水的衣服从泳池里爬出来，并排坐到泳池边。或许是水池夺走了体温，感觉有点冷。泡在水里的脚踝好暖和。

「会再交换一次吗？」

水村踢开水面，水花溅了起来。感觉他的声音里，既没有不安也没有期待。

「要等明天醒来才知道了吧。」

「刚刚跳进去的时候，你有先许愿希望我们可以交换回来，再跳进去吗？」

「没。我在想明天晚饭不知道做什么好。」

「咦———这样不行啦！不认真想着要变回去是不行的唷？」

「那句话好像在那里听过唉。不然水村你刚刚在想什么？」

「我在想月底要去海边，要记得去买泳装———」

「你不也一样不行吗？」

我们说着这些，相视而笑。

之后就这样回家睡觉，然后起床，要是出现在眼前的景色变得截然不同的话，我们肯定又会困惑不已吧。绝对会对许久不见的自己原本的身体感到困惑。接着我们会确认彼此写的日记，为了交换钢笔，再次约定见面。

要是真的变成这种情况，嗯，或许也不坏。如果是我们，一定能想办法度过这一切。

「你看，是超圆的满月。」

我被水村的声音吸引，跟着看向天空。在路灯稀少的浓浓暗夜之中，圆满的玉盘与星星绽放出贯穿黑夜的光辉。我们两个肩并着肩，呆呆地张开嘴巴眺望眼前的光景。

「平常不怎么会像这样看天空呢。」

水村有些愉快地说完，便用手背抹去额头上滴落的水珠。我盯着曾经属于我的侧脸。这个代替了我，在这十五年间拼尽全力生活的身影。

不可以哭。我们肯定都曾这样想过。不可以用这张脸流泪，不能让对方看见悲伤的表情。不过，偶尔哭一次或许也不坏吧。不管露出怎么样的表情，都只属于我们两个人。

「我觉得，幸好交换的对象是水村喔。」

这句话很自然便说出了口。水村愣愣地看向我，随后咧嘴一笑：「我也正想这么说。」我用手肘轻轻撞他：「少骗人了啦。」

有个可以分享无法为他人道的秘密的对象，意外地不是件坏事。纵使谁都不知情也无所谓，只要两个人彼此知晓就好。这个谁也没见过、只属于两个人的奇迹，哪怕会经历无数次的苦难，但只要彼此可以互相救赎、互相说上几句话便足够了。

然后，不管是秘密也好、行恶也罢，全部都由两个人对半平分，就这么悄悄地活下去吧。

那多半，远比孤身一人还开心多了。

第一卷 第十二届 小说 野性时代新人奖 讲评

继「个性」之后的「耐人寻味」

………冲方丁

在本次的评选中，我感受到前所未有的阅读体验。起初让人觉得「没办法再进一步推敲吗」的各种方面，全都获得了处理。个人认为，新冠疫情导致人们居家，最终或许也因此促使创作者们内省，得到重新检视原稿的机会。

另外，与往年相比，本次评审的投票出现分歧，形成一种近似颉颃的状态，这部分也很有趣。虽然各项作品的优缺点皆被拿出来探讨，不过屡屡被提及的莫过于其中的「美中不足之处」。有意思的是，在三件作品的讲评当中，每一位评审都提到了这个词。

先从《倔脾气（どしょぼね）》开始谈起，作者的执笔动机明确，是我推崇的部分。作品聚焦于一项技艺的盛衰之上，其立场非常易于理解。另外作者在解读史实的同时，也从个人情感的角度上挖掘出戏剧性，进而引起读者的共鸣。然而在评选的过程中，也存有我无法忽视的问题。身为主角亦是叙事者的女性试图想要做些什么，这部分却被极为轻描淡写地带过。故事主人公相当于读者的视角，作为不可或缺的存在，若是缺少了活跃的场面，便只会沦为一名事件的旁观者。作者有必要意识到，即使是自己感兴趣的事件，对于读者而言却未必如此，故作者还未跨越成为一名出色作家的关口。以个人的立场是想给予本作支持的，但我认为现阶段应颁发为佳作。

接着是《连锁（连锁する）choice（チョイス）choice（チョイス）choice（チョイス）与天秤的归宿（と天秤の帰结）》，我读得津津有味。本作可说是以轻佻的文笔来描写重大的场面，以此降低阅读难度，吸引读者进入作者独特的世界观之中，而后巧妙地带领读者来到意想不到的境地。

只不过，这里同样也有评选过程中讨论到的，阅读性的问题。关于本作，评审尤其想强调的是吸引读者的诱因，意即「为什么要读这部作品」。作品中存有许多似曾相识的要素，在设定或描写上，缺乏足以让人感受到作者独有的底蕴。读完本作以后，能找出与既有的小说、漫画、动画、电影等的诸多重叠之处，这本身并非坏事，不过希望作者能再埋下一个让人觉得「幸好有读过」的强力诱因。假如能让主人公的心理课题，与行动上的战斗事件，在解决过程中相互左右彼此，并透过女性搭档得救的桥段，营造出读者也能大受感动的强烈的渲染力，那么本作也就能当之无愧地拿下新人奖了吧。

最后是《回转的水平线（水平线は回転する）》，作品中广泛地涵盖了现代的性别议题，同时巧妙地描写出抵触的心境，并将一切融入所有登场角色的个性与各自的人生选择，以此来进行反思，不仅展现出作者高超的笔力，也让人感受到其精神上的成熟，以及合乎现代社会的观点。由于得奖作品将会出版成册，因此我想避免细谈作品的内容，不过在耐人寻味的阅读性上，我可以向读者们担保并断言，这是一部绝不后悔向人推荐的优秀之作。

注5：本作当初投稿所定的名字。

与新小说相逢的喜悦………辻村深月

读完《回转的水平线》的瞬间，我便强烈地打定主意要在本次的选拔中，推选本作为得奖作品。

文章开头从「去见老公不知道的对象」开始，让人产生「这是不伦故事吗？」的疑问，直到第一章结尾：「十五年前，我们的身体交换了。然后过了十五年，到目前为止，还一次都没恢复成原本的身体过。」如此的安排实为漂亮。像现在撰写讲评的过程中，我其实是希望这项设定能留给尚未读过的读者来品味，为此也感到焦急，不过本作的魅力也正是从这个地方开始，后续发展将会更加引人入胜。

对于性别的异样感，对于身体的异样感，对于「自己的家」、「别人的家」的异样感，以及对于「自己的人生」所感受到的异样。故事以写实的笔法来描写「与他人互换身份」的情节，然而在每一处细节的处理上皆能体会到，即使没有和人交换身体，平日里我们仍然会对于「自己这个存在」，一点点地慢慢感觉到生疏与生存不易；「互换身份」只不过是将这部分变得具体可见的手法。这是非常现代而普遍的感受。关于贯穿本篇作品的核心概念———即使是原本属于自己的人生，在做出选择时也要「尊重他人的人生」。我想这不仅是主角们，甚至也是作者自己真诚的愿望吧。尽管身为读者的我们没有遭逢作品中的命运，可我们也正为了无法选择的命运与人生在奋斗着，阅读的同时就仿佛正受到故事声援一般，能让这部作品问世，我打从心底感到喜悦。期待作者今后的活跃发展！

《倔脾气》与得奖的《回转的水平线》相同，系站在现在的时间点回忆过去，讲述关于文乐座的故事。只不过，故事的构成方面令人感觉有些刻意，身为叙事者的茜，难道在此之前一次也未和春谈过这个故事吗？这是我在阅读时率先浮现的疑惑。另外，作为主角的春几乎没有大显身手、表现出符合标题「倔脾气」的场面，这点很可惜。希望能再准备一些可以让读者对他产生好感的表现，比如「在观赏净琉璃的眼光上比谁都要卓越」、「对于人际关系的细微之处十分机敏」等等。恐怕是因为在作者的心目中，对于史实存有滔天敬意的缘故吧。仔细地考据资料，并努力确保故事构成不会偏离史实，却反倒导致创作出来的小说趋于保守。希望下一次，能让我读到在故事中加入大胆调味的小说。

注6：原为江户时代，由植村文乐轩于大阪开设的人形净琉璃教室，该剧场与剧团于明治时代更名为「文乐座」。与此同时，人形净琉璃也开始被称为「文乐」。

《连锁choice choice choice与天秤的归宿》，主角们所属的组织以及和敌方进行的攻防战，给人似曾相识的感觉，针对「外星人」的描写也没有特别的新意，不过这部作品最大的特色在于作者的文风。起初的叙事给人拐弯抹角的印象，短句子的文风读起来也很难进入状况，可在读到故事高潮时，这种书写方式反而有了奇效。这种文风本身，即是这位作者的强力武器。请务必继续磨练自己的长处。

书写扎实的三件作品………森见登美彦

本次进入最终候选的三件作品，都留给我一种花费了扎实的时间去仔细创作的印象，我认为这点非常好。或许是新冠疫情在意想不到的方面带来影响也说不定。

获选新人奖的《回转的水平线》，使用经典的男女互换之题材。虽说是常见的题材，但是这类题材势必会面临身体差异的问题，书写起来并不容易。本作毫不掩饰地直面这个问题，并且详尽地描写，在此同时还保有故事的可读性。作者活用设定，以生动的方式刻划出接受自我身体的困难、家庭间沟通的困难、存在的不安等等，各种我等在生活中会面临到的问题。不单只是写作的手法巧妙，我想作者自身也诚实地面对了自己所选的题材。

让人在意的是，故事主人公们互换身体的契机不甚明确，也几乎没出现主人公们对这项最基本的谜题采取什么反应的描写。能够明白作者想写的不是互换的「原因」，而是「结果」，但是如此一来，在这部作品中所描写的情节，看起来就只是把男性与女性的日常经验拆解后再重新分配的感觉（请容我以这种轻率的说法来形容）。虽然没有解开互换之谜的必要，不过若是能活用这部分的谜题，让主人公们的人生再有更多的交错，肯定能成就出一部更宏大的娱乐作品吧。这或许是个过于奢侈的要求，不过作者的写作技巧便是如此地杰出，让我觉得有必要提出此一建议。

《连锁choice choice choice与天秤的归宿》是讲述在仙台与外星人战斗的杀手们的故事。虽然起初难以适应这种个人色彩浓重的文风，但是当我读过一遍之后，才发觉自己其实意外地乐在其中。作者鲜明地传达出「我要写娱乐小说！」的志向，而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无法讨厌这类型的作品。风格独特的作品实在也别有一番风味。话虽如此，作品中描写的形象与故事发展，感觉借鉴了不少既有的作品，登场的外星人也没什么新颖之处。因此很遗憾的，我还无法将本作推选为获奖作品。

《倔脾气》是以明治时代，人形净琉璃的文乐座为舞台的故事。我想作者有对文乐座的历史进行深入的考据，下笔创作时也很慎重。然而让我在意的是，以女主人公春为中心的故事，却缺少了故事的主要骨干。作品中的重要场面（继父逝世、丈夫逝世、袭名公演、文乐座遭到变卖等等）几乎全被省略了。故事的主人公是春，因此作为读者，会想知道他是如何面对那些困境的。春似乎具备了标题所谓的「倔脾气」，不过故事中并没有表现出这项关键，缺乏让人留下深刻印象的场面。即使作者的创作目的在于描写文乐座的历史，可若是少了跟随春的脚步追寻命运的乐趣，读者便无法进入故事中的世界。这部分是本作的可惜之处。

第一卷 插图